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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病历未言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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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进旧工业区时,雨刮器已经调到第二档。
沿路店招换过几轮,招牌底下仍留着厂房原来的编号。轻食店占了旧车间的半边,另一半卖包装纸,白天卷起来的塑料门帘此刻垂着,雨水顺门帘边缘汇成细线。导航报目的地就在右侧,徐照却先看见一张卷了角的招商广告。
静和康复咨询在广告后面的二楼。
它没有独立楼梯,要从一家已经停业的摄影器材租赁店旁边进去。入口铺了浅灰色地胶,墙上挂几幅淡绿色植物画,一台香氛机摆在鞋套筐边。再往里走五米,装修便断了,裸露的红砖和旧水泥阶梯接上去,空气里是湿灰与木板的气味。
徐照停在楼梯底下看了看。他来的路上已经读过概要,这不是承担医疗功能的机构。可入口每一件东西,都在替它说另一种话。
云淮提着器材箱走在前面,鞋底在阶梯上落得很稳。陈屿跟在后面,背了备用照明和记录设备。这次他到现场负责外部物资与时点登记,不进入未评估区域。
二楼前厅亮着白灯,暖气开得很足。一名穿衬衫的男人站在顾岑对面,额头有细汗,手里反复翻着租赁合同。
他叫陶成,负责日常运营,强调此处只是为临时使用者提供休息环境,不限制任何人的自由。
顾岑侧身让出后面的门。
那是一道覆着木纹贴纸的移门,外面另装了两个插销。下方插销的螺钉很新,与整间屋子声称已使用多年的模样不大合拍。
陶成说加插销是怕住客误入施工区。
“人从里面怎么出来?”顾岑问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改说钥匙一直有人保管。
云淮先看门框,没有试着猛推。顶端往下压了一点,门扇右下角磨出新鲜木屑,地面有一条很窄的湿痕。门内侧的人听见动静,敲了三下,声音闷,离得近。
徐照报上名字和身份,问他是否方便靠近门说话。
里面停了两秒。“我就在这儿。你们是真来带人走的吗?”
他的声音比方砚描述的方泊略急,尾音发虚。声音本身属于方泊的喉咙,语气却还需要往下辨。徐照蹲到门边,蹲到一半想起左脚,改为坐在陈屿送来的低凳上。
“先确认身体情况。有没有呼吸困难,流血,或者哪一处被压住?”
“脚麻。右肩疼。没有压着,就是这门打不开。他们让我再等一下。”
那只带扣的门从外侧解开后,确实也没能拉动。云淮将小照明探向上沿,发现轨道明显偏移,周围包覆的饰板受潮起鼓,里面有持续的细响。
这不是解掉两把插销就结束的事。
他让前厅所有无关人员退出,确认电路由现场专业人员处理,再要求物业拿原始图纸和近期施工记录。陶成想说只是小装修,被顾岑带到一边,先回答谁还在里面。
“两个人。”
门里随即传出声音:“至少三个。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后面,她昨天晚上叫过人。”
陶成嘴唇动了动,将第二个名字说出来,又说那是服务人员,不算住客。
徐照没有回头看他,在纸上补上一人。
房间不是标准住院病室。根据原图,二楼后半段曾是样品与配件库,楼层高,后来有人用轻型构件加了储物夹层。
咨询点租进来,又在夹层下隔出两间观察室和一间小操作间。内侧通道很窄,地胶一直铺到被堵住的移门后面。
所谓施工区就在通道尽头,几天前拆旧柜时动过包在板材里的支撑件。楼外的排水又坏了,雨水沿旧天沟进入夹层,有一部分积在未拆的货箱底下。
物业的人翻着手机相册,一张张给云淮看。照片中上层本来只放空包装,后来多出压实的文件箱和几台淘汰设备。谁往上加的,暂时没人愿意认。
云淮将照片放大,只看连接和落点。
原图的复印件带着库房的旧编号,楼里现用的房号则是后来贴的。201在前厅右侧,202要绕过一个折角,名为203的房间却在最里面,与照片上写的检修口方向相反。
徐照拿着图走到仍能安全观察的边界,才发现他们不是将数字贴错,而是把原先那条较宽的通道隔出去当成了储物间。
墙上仍留着半块旧指示牌,被一幅植物画挡住。
画取下来后,箭头指向的地方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柜子。柜门里塞着备用床单,清香剂味道很重,最下面的木板已经吸水发黑。徐照没擅自开柜,只请现场人员标记这一处,核对后方究竟连向哪里。
物业的维修工赶来,手里拎着一袋旧钥匙。他五十多岁,雨衣滴着水,一眼看见那排柜子,脸色便变了。他说上个月来修排水时就要求留出通道,对方答应等床位搬开再改,之后几次上门,都说负责人不在。
陶成想解释没有床位,只是休息用床,被民警示意先不要打断。
维修工把那串钥匙摊在干纸上,挑出两把,分别说明能开前侧设备间与后侧维护门,哪一把已经换锁也交代清楚。他没夸口自己最熟,反而指着新墙说这后面改过什么,他也不敢认。
徐照依旧记下这句话。屋内每个人都曾经熟悉过这个地方,熟悉的却不是同一个时候。
陈屿在楼下设好器材接收点,用临时标识将可走的楼梯与暂禁通行的一侧分开。小楼没有宽敞大厅,进来一只箱子,就可能堵住半个人的位置。他让供应人员把待用物资留在外侧干燥处,按需往上传。
徐照下去确认备用照明时,正碰见邻店老板要上楼取自己的收据。对方说只进去一分钟,话没说完,楼上有人推着检查器材下来,两人在半层便几乎错不开身。
老板看了看,没再争那一分钟,留下联系方式,自己退到门外。
“这里不能聚人。”他对前厅的人说,“前门继续评估,后侧有旧货运口,先查能否从外面接应。”
消防人员到场后,沿另一处楼梯去看后墙。徐照留在门边,跟里面的人保持联系。他没有承诺几分钟一定开门,只告诉对方现在开始看第二条路,请他尽量坐稳,别用肩膀再撞。
门里的人很快安静了些。隔着薄木板,能听到他拖鞋的声音,一轻一重。
“你的名字是邵嘉?”
“是。”
“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呢?”
“方泊。我跟他一起签的。他那边是不是已经走了?”
徐照看一眼顾岑,对方摇头,意思是尚无确切下落。
“我们还在核实。”他如实说,“你最后一次能联系他是什么时候?”
星期四傍晚,两人刚换完,方泊借着邵嘉的身体去另一个房间填表。邵嘉听到他问晚上能不能接着跑单,有人说观察结束才能离开。之后他们没有再见。
到了截止时间,邵嘉结束不了交换,被告知本人已经申请续时。他问能不能直接跟方泊说话,工作人员让他先配合测量,不配合会影响返回顺序。
徐照将这几句话逐一记下来,没有预先替方泊否认或确认。
那扇门里的人并不全然坦白。有些问题他答得快,一问任务内容便说只是来躺几个小时。问灰箱,他说没碰过;徐照告诉他外面有停车场影像,他又改成帮提了一小段。
旁边的陶成抓住这处,立刻说他一直撒谎。
顾岑将人隔开,不许他继续隔门插话。
徐照没有因为邵嘉撒过谎就停止询问身体情况。他让对方试着轻轻动脚趾,告诉自己麻的位置是变小还是扩大。邵嘉说两边不一样,左边能动,右脚一使劲,腿上就像一排针扎进去。
随行医护接过这部分询问,建议减少无必要活动,准备接出后检查。徐照往旁边让了让,视线落在移门底边。
水又多了一点。
它不是从屋内生活用水处流出来的。云淮已经确认上方漏点,现场人员正从安全位置减少水源继续进入,却无法立即消除那些湿透的材料重量。移门受压的变化很慢,越慢越容易让人以为还能照常走动。
楼后传来消息,旧货运口外有一段检修平台,承载情况需要处理,不能直接把人送上去。货运口的金属滑门很久没开,内侧另有柜子挡住,下半部已经变形,但上方留有可利用的空间。
云淮带徐照从安全路线去后侧看了一眼。
雨落在铁皮棚上,声音比前厅大很多。这里对着一条堆放废纸箱的窄巷,墙皮大片剥落,老水管上有一道道旧绳痕。消防人员已经圈定区域,邻店的人被请走,一把漏雨的遮阳伞还支在墙边,伞骨随着水响轻轻颤。
他们从邻楼的维护通道到达可观察位置,能透过货运门上侧的小窗看见室内一角。邵嘉坐在床旁,身上穿着宽大的浅灰衣服。方泊照片里那股骑车迎风的精神气,此刻一点也找不见。
床尾有一张塑料凳,凳脚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更里面摆着电脑桌,墙上贴着作息安排,所有时间写得工整,偏偏没写什么时候能走。
邵嘉看见外面的灯,赶紧抬起手。
徐照没有让灯一直照着他的眼睛,示意将角度稍微向下。光移到墙上,几块新旧不一的补漆显出来,床头那一块还留着柜子的矩形轮廓。这间屋子的摆法改过,旧照片未必能反映眼前障碍。
徐照把看见的差别报给云淮,对方在图上作了记号,再让现场人员确认,没有继续沿用物业记忆里的空地。
手腕上有半圈浅红的勒痕,他很快又缩回去,像怕这个动作也算不配合。
徐照注意到他身后的窗帘动了一下。一个女人坐在另一张床上,三十多岁,披着外套,没有向他们挥手。她的眼睛一直跟着邵嘉,脸色比他更差。
“你们先别让他试着断。”她忽然说。
声音隔着雨不大清楚,徐照凑近照明覆盖的边缘,仍留在云淮划定的安全位置。
“为什么?”
女人手掌压着太阳穴,缓了几秒才抬头。
“后面还有人没接好。我这边一松,他们要是找不到另一头……”
她没说完,闭上眼,胸口起伏得很明显。
徐照心口沉了一下。
果然不止一名被锁住的住客。
前厅的协作电台里,陈屿正报物资到位。他的声音平常,带着一点室内回声,徐照听见,才将视线从女人压住额头的那只手上收回来。
云淮站在他侧后方,问是否还能继续参与。
徐照将手心摊开又合上,确认自己没有走神到遗漏现场。
“能。里面那个人很可能在维持交换,具体范围必须问清,不能先结束再找另一头。”
云淮向外部协调组转达,没有将“很可能”省去。
就在他们准备回前厅补齐信息时,夹层方向忽然响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木条终于裂开。
邵嘉抬起头。徐照看见他身后的天花板落下几粒白灰,落在肩上,又被雨从缝里带下来的水洇成暗点。
云淮伸手示意人员后撤,已经在报位置与变化。
那女人却在白灰里撑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“郑蘅。”她急促地说,“我叫郑蘅。你们把我的名字也记上,别只记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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