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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第一回身终 ...

  •   赵明礼办理出院那天,临川终于放晴。

      医院门口的积水只剩浅浅几洼,天光落进去,照出排队的车底。徐照抱着归还物品袋,从住院楼走到门诊楼,找了两遍,才在自动售货机旁找到赵家姐弟。

      赵秀芳正研究轮椅怎么折。赵明礼撑着拐杖站在旁边,右膝护具把裤腿撑得鼓起一块,很想上手指导,又忌惮姐姐手里那张刚结完账的单子,张了几次嘴,最终选择安静。

      徐照过去按下侧面的锁扣,椅背顺利收拢。

      赵秀芳长出一口气:“这个比我家缝纫机还难伺候。”

      她收起轮椅,要付租金,手机扫码时手指有点僵。徐照记得她前两天赶来,指甲边就起了细口子。两夜过去,新添的一道裂在拇指上,贴着小块创可贴。

      他把物品袋交给赵明礼。里面有钥匙、一只磨白边的钱包,还有医院替他剪开的旧裤子。手机暂时留在调查人员那里,手续单放在外侧。赵明礼将钥匙倒进手心,一根根拨开,找到最旧的那把,握了很久。

      真正拿回身体,并不会连带着把弄乱的生活一并收拾好。

      仓库已经换了临时工,赵明礼还要养伤,父亲下次复查有人陪去,陪护费却多出一笔。替时客服此前承诺的补偿至今没有到账,原来的服务页面现在只能显示订单处理中。他想投诉,又怕投诉先牵出自己用别人身体去上工的事。

      徐照把顾岑留下的受理编号写在单子空白处,告诉他现有情况都该照实说。

      赵明礼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。“你们肯定觉得我挺傻。”

      医院门口喇叭响,保安指挥一辆停错地方的面包车往前挪。司机没听清,车窗摇下来,喊声叠着喊声。

      徐照等那阵嘈杂过去,才说:“你签之前想省的是一晚上,不是这条腿。”

      赵明礼垂眼看护具。

      “但以后别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,就当什么也不用管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也是徐照说给自己听的。他没摆出比人清楚多少的架势,把该交的东西交完,帮忙将折好的轮椅放进出租车后备厢。赵秀芳怕脏,提前铺了张塑料布,一边道谢一边叫弟弟慢点弯腰。

      车门关上之前,赵明礼突然让他等等,从钱包侧袋取出一张五十。

      “买点吃的。那晚耽误你吃饭。”

      纸币叠得很小,边上粘着一小截医用胶带。徐照没接,说救援费已经走公司的账,真记着这件事,等腿好了再来楼下买烧饼。

      “那家记得找钱。旁边两家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赵秀芳先笑了,赵明礼也跟着笑出一点气。笑完他把钱收回钱包,像总算允许自己保留下这五十块。

      出租车走了,徐照站在花坛边喝完剩下半瓶水,才看见云淮从住院楼出来。

      他今天陪齐路完成另一场访谈。齐路不在这家医院的普通病房,是临时安排过来做检查,具体去向不对外说。徐照没有问,只伸手接过云淮递来的复查预约单。

      “我的?”

      “罗敏约的,明天下午。”

      徐照扫见医院名字和时间,又扫见“不得以接临时单为由改期”那行备注。

      这显然不是医院的文书风格。

      回公司的车上,他看见云淮将孟行川那份复印件放进文件夹的另一侧。原单位回复已到:签名对应四年前的一次现场勘查,内容只限当时那两间门面,不包含后来加隔的房间,也没有出具过锦和提交的那份整栋安全结论。

      “所以是拿旧纸拼的?”

      “目前是。”云淮说。

      路口前方堵车,阳光隔着玻璃烤在仪表盘上。徐照没再看那一页。纸仍在那里,位置没有变,只是前天围着它生出的可能,被一项项核实掉了。

      云淮等红灯时拿起水,瓶盖拧到一半又放下,右手改为虚搭在方向盘下缘。

      徐照将自己的瓶子放回杯架,没有贸然安慰。

      “你下午的负荷复测几点?”

      “三点。”

      “我替陈屿送器材,顺路回公司。结果别又让罗姐转达,我不想看两份带批注的。”

      云淮偏过头。绿灯亮了,他才重新看向前方。

      “直接发你。”

      那天下午,青禾开了一个只有二十分钟的复盘会。

      陈屿将第一案的时间线贴在白板上,最初使用平台推送时间的地方都换成了能核对的原始记录。该空着的地方仍空着,旁边写明待查。罗敏没有宣布他们靠英勇解决了一切,先讲了救援后没有及时退出辅助工作的风险,又将补休安排调出来,按人头往下排。

      徐照得了两天不能接现场单的假,云淮也一样。

      “你们俩往后固定搭档。”罗敏说。

      陈屿正想鼓掌,见两人同时看他,手在半路改道,去擦白板。

      固定搭档意味着排班尽量重叠,训练一起做,事故后不能一个还在现场另一个已经被临时抽走。青禾人少,过去安排总有弹性,临到紧急处置,这点弹性也会把人的底气拉薄。

      罗敏将两张新排班表推过来,徐照先看最右边。

      工资没变,搭档津贴有一栏。

      他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装:“这项以前怎么没跟我说?”

      罗敏让他把津贴后面的说明也看完。固定搭档共同训练算出勤,休假不是两个人随时待命;一方不适,另一方也不能私下承诺替他签适岗确认。徐照读到最后,将表推给云淮,请他也看一遍。钱当然要领,领钱带来的责任也得彼此清楚,省得哪天谁凭熟悉替谁说一句可以,现场却没人知道那个可以究竟算到哪里。

      “以前你有固定搭档吗?”

      罗敏把笔递给他,堵住了所有后续议价空间。徐照签完,转过去看云淮的表。他们的名字第一次连在同一条横线上,不是临时加进去的手写,也没有候补的括号。

      下班前,徐照去器材间找云淮。

      里头刚换过除湿袋,空气有一点干燥的纸灰味。安全绳分色挂在墙上,检验标签垂下来,风扇一转,就像一排不大起眼的小旗。云淮坐在工作凳上检查连接扣,听见他进来,把正在看的那一只放回待检盒,没有混到合格品里。

      徐照把门掩上,站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      “我以前做过代班。不是你在街上看见的那种帮人排队。”

      云淮没有马上接话。窗外有人推着货车经过,车轮碾过门槛,咯噔一下。

      “最开始跟着熟人接,后来经过平台。离后台比普通接单的人近,见过他们用来留人的东西。上回我看到那根带子就知道不对,不是后来猜出来的。”

      话说到这里,徐照发现自己最想做的竟然是解释。

      解释那时候着急用钱,解释并非从一开始就明白,解释他离开以后没有再碰过。每一句都是真的,可是一股脑堆在这里,很像提前把对方能问的问题堵死。

      他停下来,让那几句话原样落着。

      云淮把手套取掉,整齐放在膝上。

      “现在有人能通过那些经历影响你的能力吗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有这种情况。退出时做过检查,后来在青禾的测试也都正常。”徐照答得很慢,“如果有异常,我会报。”

      “有人在找你?”

      “这些年没有直接联系。”

      徐照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了些。

      云淮问的都是眼下要紧的事。没有替他把过去分成好坏,也没有在他停住的地方伸手往里掏。

      “罗敏知道多少?”

      “知道我干过,知道退出后那段身体状况。细节没全说。”

      云淮点了一下头,把这些范围记在协作记录的附页。徐照看到他写“本人确认无已知持续影响,保留复核”,没有写安全无虞。

      这句措辞让他肩膀上那股劲真正松了。

      “其余的,我整理清楚再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风扇转过来,吹动云淮鬓边一小缕头发。徐照先前只觉得他规整,这会儿才发现那缕头发是压不住的,靠近耳后便微微翘起一点。有人推器材间外门,他移开视线,伸手替云淮压住即将被吹走的标签纸。

      两天补休过得很实在。

      复查前,徐照原想穿那双已经磨软的旧鞋。出门时蹲在鞋柜边翻找,才发现鞋底外侧磨损得比内侧厉害。他把两只并在一起,从后面看,斜得很明显,像两个背地里串通过的证人。

      医生问日常站立与负重时间,他这次没有给一个大概,翻出手机里的出勤记录,让对方照实际情况判断。做动作评估时,最简单的一项反而暴露了问题:他以为左边能稳住,身体却早早把力转去了右侧。

      治疗师让他对着镜子慢慢来,徐照跟自己那只脚商量了十几分钟,没有任何一条谈判技巧派上用场。

      回家以后,他把动作说明贴在冰箱侧面。那是他每天无论多晚都要路过的地方,想假装没看见不太容易。云淮发来负荷复测结果时,他正扶着椅背练习,腾出一只手回了张照片,特意把脚下那条摆正的毛巾也拍进去。

      云淮没评价姿势,只提醒按专业人员交代的量做。隔了一会儿,补来一句:椅子先靠墙。

      徐照低头,看见椅脚在光滑地砖上不声不响地滑出去一点。他将椅子挪好,决定暂时不跟固定搭档讨论这份职业病究竟有多广的管辖范围。

      徐照去复查,拿到一套需要按时做的康复动作,把积攒的衣服洗完,又给母亲换购了一只电饭锅的内胆。徐芸在电话里说旧的还能用,他让她拍照片,见到涂层缺口后没有争论,直接念出快递预计送达的时间。

      母亲也没放过他,问这两天怎么有空,说着说着转到脚上。徐照原想一笔带过,目光碰到冰箱上贴的复查单,最终说做过检查,没有新损伤,要练一阵。

      徐芸安静了片刻,只问动作难不难。

      “不难。一天两回,比我上学背英语规矩。”

      她在电话那头笑,叫他别像背英语一样只动嘴。

      第三天复工时,徐照提前十分钟到公司。自己那只杯子旁边多了一个文件架,贴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。陈屿说给固定搭档配置的资产,每人两块七,不许嫌寒碜。

      上午没有急单。徐照刚核完医疗包,门口响起两下敲门声。

      来人穿米色开衫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低的髻,发圈缠了三道。她看着二十多岁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右肩挎包的带子压进布料里,仿佛背着很重的东西。徐照让她坐,她先扫了一眼办公室内的人数,才将包从肩上取下。

      “这里可以单独说事吗?”

      会客室的百叶窗半开,阳光斜落在桌上。徐照替她倒水,见她握住纸杯却没有喝,右手拇指一直在搓左腕某处,搓到皮肤泛红才停。

      她从包里拿出医院工作牌,放正。

      唐禾,二十八岁,护士。

      “我不是来请你们帮忙换身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,上星期四夜里,我的身体去了什么地方。”

      徐照没有碰那张工作牌。他把尚未填写的委托表挪到旁边,先问她现在是否有不适。

      唐禾点了一下头,又摇头,似乎不知该从哪里算起。过了几秒,她翻开手机,推来一张照片。

      那是一条白色塑料腕带,边缘被剪断,摊在掌心里。

      打印的小字里有个名字,字迹被水泡开一半,还认得出姓方。

      “这是我第二天从袖子里面找到的。”唐禾说,“我从来没给这个人戴过腕带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,终于抬头看向徐照。

      “可是昨天,有人拿着这张腕带的照片来找我。他说,那天晚上最后见到他弟弟的人,是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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