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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灯下重订交 ...

  •   打印机在桌子底下响了一声,又没了动静。

      徐照弯腰看了看。卡纸,屏幕上跳着一行很有礼貌的建议:请联系管理员。

      管理员陈屿正蹲在门外修漏水的饮水机,左手堵着出水口,右手够拖把,暂时没有接受建议的余地。徐照拔了电,抽出纸匣,慢慢把那张卷进滚轮的纸退出来。纸角压坏了,但孟行川的名字还完好的躺在纸上。

      云淮接过去,将复印件与顾岑传来的扫描页并在一起。

      这份改造意见只有三页,缺封面,也缺附件。落款日期在四年前,使用它的那次报备却是去年。文件右上角印着另一家公司后来加盖的骑缝章,正好将原有编号截掉一半。

      它可以是旧资料被违规套用,也可能有人借孟行川的签字给新的工程背书。目前能肯定的,只有锦和曾把它夹在一叠证明安全的材料中。

      徐照将纸压平,没有碰上面的签名。

      他在荷花里看过被擦掉的白板,知道空着的地方最容易让人往里填东西。填一个人还活着,或填一个人已经没了,都只需要片刻。收回去却未必容易。

      电话那头,顾岑说已经联系原单位核对底档,今天不会有结果。

      云淮应了一声,把纸收到透明袋里,连折痕都没重新压。

      窗外下起雨来。下午还亮着的天一点点暗下去,对面修车铺的师傅把三只轮胎拖进棚下,留下黑色的水痕。青禾这间办公室租在旧楼二层,窗户合页不太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烧饼炉子烧热铁皮的味道。

      徐照以为这一天差不多能收场了,罗敏却从里间端出两只杯子,将一份空表拍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搭档协作约定。上次你们拿的是通用版,补你们自己的。”

      徐照看见表格页数,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。

      “这个算工时?”

      罗敏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:“算。你要能把医院那张事故补录一并写完,我还考虑给你发支笔。”

      她用的杯子缺一个把,外面贴着“开业大吉”。青禾开业已有几年,这四个字一直在杯底附近坚强地褪色。

      徐照将手机放下,找笔。

      通用版写得很全,交换对象、最长时限、禁用药物、医疗处置授权,连体表饰物和隐形眼镜都占了一栏。他以前签过,知道这些东西并非为了好看。

      有人进了高度近视的身体,第一反应是现场起了雾;也有人以为不过借十分钟,出来时丢掉一颗松动的牙,双方就赔偿问题进行了比救援还长的交涉。

      只有“个人已知身体状况”那一格,徐照惯常填得最省。

      云淮把自己的表先推了过来。

      徐照以为是范本,低头才发现写的是右手既往负荷反应。出现时间、持续时间、什么程度必须停用能力,后面附着最近一次体检日期。再下一行是视力,左右眼分开写,连夜间眩光都没有漏。

      “你不是不怎么跟人换?”

      “以后有可能。”

      云淮把笔帽扣上,指腹还有一点压出来的白印。“你需要知道我的身体能做什么。”

      徐照看了那几行字片刻。

      他知道云淮手会抖,是在现场后半段才看出来的。前面无论发令还是安放器材,那双手都稳得让人省心。此刻纸上将这个省心拆开,列成几个有范围、有尽头的数字,倒比一句“我没事”更能让他坐得踏实。

      轮到自己,他先写了左踝旧伤。

      笔尖在“活动后疼痛”后面停了停,又补上“连续站立后加重,偶有代偿性跛行”。字越写越小,终于挤出了格子。

      罗敏路过瞥见,没发表获奖感言,只把另一张空纸放下来。

      “写背面也算数。”

      徐照认命地翻页。

      写到紧急联系人,他按惯例填了徐芸,笔尖停在电话号码最后一位。母亲不在临川,真遇上需要立即决定的事,从接电话到赶来,哪一样都快不了。他以前觉得填这一栏只是叫家里知道,总要写最亲的人,至于她隔着几百公里能做什么,没有往下细想。

      云淮没有让他删,只提醒可以另列本地联系人,并注明通知顺序。

      徐照问罗敏愿不愿意占一格。

      “占。”她翻着旧档案说,“但这不是不通知家里的理由。你想在哪种情形下先告诉谁,写清楚。”

      他照着实际安排补好,又核了母亲备用的固定号码。那串数字一直躺在通讯录最下面,平时几乎用不上,此刻重新写出来,竟让他想起老家窗台上那部套了布罩的座机。母亲嫌铃声太响,却从来没有调小过。

      云淮自己的联系人写得很简洁,本地先联系家人,工作上的消息另走公司渠道。徐照看见后才明白,这张纸可以让每个人少猜一点,并不要求谁把私生活全部交出来。他在自己的两项安排中间留了一行,准备回去跟母亲说过,再确认最后的措辞。

      伤是十九岁那年落下的,具体经过他只写“跌落扭伤,治疗后未充分休养”。这不是全貌,但有关眼下安全的部分没有省:疲劳时下楼会把重心提前交给右腿,不能在没扶手的窄梯上负重急退,疼痛轻时本人常低估程度。

      最后一句他写完才觉得像自首。

      云淮看了,没有追问那次跌落,只在旁边另列一个待办:安排复查,依据结果修订负重范围。

      办公室的灯开了。陈屿终于堵住饮水机,带着一截湿袖子回来,看见两人写字的架势,悄悄把电话转到里间去接。

      徐照翻到“主动结束交换”的部分。

      他在通用说明上划了一条细线。正常情形下,任何一方都可以结束,不需要再次接触。可是昨夜他做到了这一步,人仍留在赵明礼的身体里。每一张合格的流程表都能告诉他通常怎么办,没有哪张表承诺“通常”永远有效。

      “结束失败,先报异常,不重复尝试到失去配合能力。”他写。

      云淮在下一行补道,“外部接应同时保全原身体,不以单一通信回应判断交换结束。”

      “怎么判断?”徐照问。

      他们试着拿办公室眼下能做到的条件走了一遍。

      单靠名字不行,谁都听见过。问旧事不够,事前可以打听,还会把疼得说不清话的人误判。密码有用,却不能只剩密码。最后定下的是交换前由双方分别留一项当日信息,结束后结合身体感受、本人回应和现场记录核对;有人昏迷,就交给医疗评估,不能为了走完手续使劲把人摇醒。

      徐照把“别摇”两个字写在便签上,贴到草稿边。

      他们还试了一次没有手机的联络。陈屿把通话设备带到楼梯拐角,电风扇调到最高,模拟听不清的情形。约定里的长句立刻变得不太好用,徐照删掉几处可有可无的解释,只留状态、位置与明确需求。

      改完再试,陈屿不用猜便能准确复述。那一版字少了一半,却花了比填整页表更长的时间。徐照将容易混淆的几个词圈住,准备下次训练时继续核对。

      云淮看见,低头笑了一下。

      他们没有做正式交换。罗敏不许两名刚结束异常事件的人拿能力给一张纸验收,派陈屿坐在折叠椅上扮演不配合的委托人。陈屿很快进入角色,要求救援者先保证绝对安全,再保证今晚不耽误吃饭。

      徐照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放,让他先告诉自己过敏史。

      “我过敏的问题比较复杂。”

      “对什么?”

      “加班。”

      罗敏隔着门:“这个给不了你脱敏治疗。”

      笑声把窗外的雨声衬得更近。陈屿笑过,重新坐好,这次说自己不想换了。徐照停下计时,没有顺着惯性劝,转而让云淮改走不交换的处置方案。

      换身有时候很快,甚至显得轻省。现场越忙,就越容易将这份轻省当成理所应当。等到谁说一句“能不能不用这个办法”,旁人先想到的往往是耽误了几分钟。

      云淮重新摆了两只椅子,留出担架经过的宽度。

      徐照站在门边,看他把备选路径一步步走完。椅背擦过袖口,柜门挡住转身,平时看着宽敞的办公室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处处碍事。换了一条路线,多花九十七秒。

      陈屿把数字记上去,没人说那九十七秒可惜。

      约定最后还有一栏,涉及“无关任务的身体使用”。徐照按以往习惯写了几条禁止项:借钱,签合同,登录私人账户,处理恋爱关系。

      写到最后一项,他觉得范围有点大,正想补个例子,云淮已经点了头。

      “包括替本人回应。”

      “你这方面客户经验很丰富?”

      “有人进医院前让我替他回消息。说完不用告诉他妻子,又问我记住备注了吗。”

      徐照笔尖顿住,决定不问后续,免得自己脑子里多一个需要报工伤的画面。他把“处理恋爱关系”圈了起来,圈得端正。

      写完已经七点。罗敏逐条看过,留下两处待专业复查的空白,没让他们拿猜测填满。云淮签字时,徐照注意到他先活动了一下右手,再握笔,幅度很小,却没有刻意避着人。

      徐照也签了名字。

      纸张里没有“永远相信”之类好看的话,反倒是停止、失败、不能、不得占了不少地方。他翻回第一页,发现最初那点交作业的敷衍不知什么时候没了。

      云淮将一份留给他,一份放进任务夹。那只装着孟行川签名的透明袋已经收好,边角露出一线。徐照指了指,问核对有结果后能不能告诉自己。

      “跟任务有关的部分。”他补充,“别的你愿意说再说。”

      云淮收袋的手停住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徐照下楼时才发现雨比窗边听着大。楼梯口的积水漫过最后半级台阶,外卖车压过去,溅起一片灰白的水花。他在裤兜里摸出一把折伞,按了一下开关,伞面撑起一半,像一只临时改变主意的蘑菇。

      其中一根伞骨断了。他昨天回来只顾晾衣服,把这项损失遗漏了。

      徐照蹲下去试图将伞骨卡回去,左踝一紧,他又扶着栏杆站直。

      一把黑伞从旁边撑开,遮住了落在他肩头的雨。

      云淮站在两级台阶下面,鞋边已经湿了。他没有伸手拿徐照那把伞,只把伞沿往这边移了些。

      “我到路口。”

      徐照还没问顺不顺路,听见这句,便把半死不活的折伞收起来。走到积水旁,他原本想跨过去,脚跟才抬起,又落下,挑了稍远一点的砖沿。

      云淮跟着改了方向。没有提醒,没有看他的腿。

      修车铺已经关门,卷帘下面压着一块木板,雨水冲过时发出细细的响。两个人沿屋檐慢慢走,伞面偶尔撞到垂下的塑料招牌。徐照闻到云淮外套上一点很淡的洗衣皂气味,和救援车里常年的橡胶味不大一样。

      到了公交站,云淮停下。他的车停在反方向的巷口,隔着雨,车灯还没亮。

      徐照看了看那条巷子,又看了看他说的路口。

      云淮没给地理问题留出讨论的时间,将伞交给他,转身便走。徐照伸手扣住伞柄下面一截,没让他松开。

      “一起到那边。”

      路对面有便利店,雨棚一直伸到停车位。他们只需多走半条斑马线。

      绿灯亮起时,徐照先迈了步。这次云淮走在伞下。

      公交从身后驶过,玻璃上的灯影被雨水拉长。徐照错过了本来要坐的那一班,倒也没有觉得多损失什么。等灯时他摸到口袋里的新约定,纸角坚硬,贴着掌心。

      那上面写了很多种回不来的可能。

      而在那把略微倾斜的伞下,他第一次很具体地想了一下,有个人会站在哪一头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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