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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梦醒 赵疏衡,你 ...

  •   小柒第二日是被在七皇子院里当差的嬷嬷叫醒的。

      “你这孩子,昨天大概是受了寒,我领了晚膳回来,看你已经睡了,还叫阿爹阿娘......”那嬷嬷边说边给她递馒头,“可怜孩子。”

      “多谢嬷嬷。”小柒接过馒头道谢。

      “快吃吧,吃完收拾收拾当差去。”

      小柒摸了摸额头,烧已经退了,来不及回忆梦里的东西,赶紧穿了衣服洗把脸把馒头吃了。

      嬷嬷姓张,很和善,趁着她吃东西的功夫,同她讲这院子里都有什么。

      七皇子院里人员很简单,两个太监一个嬷嬷,算上她两个年轻的宫女。

      这不由地让她有点担心,人少不方便浑水摸鱼往外头传消息。

      “过去磨墨的事是芳儿做的,娘娘不喜她,昨日张公公同我说了,往后这活就交给你。”

      这才刚来便树上敌了,磨墨这活轻松又能与主子亲近,芳儿怕是对她不满。

      张嬷嬷看出她心中所想:“伺候的时候小心做事,但殿下和娘娘都不喜欢太怯懦的。”

      “多谢嬷嬷。”

      “行了,吃完就去当差吧,殿下今日旬休,怕是一会儿就叫你去了。”

      果然,小柒才刚收拾完到赵疏衡书房门口候着,里头就喊她进去。

      “会磨墨吧?”赵疏衡刚把桌上的纸摊开,指了指桌边的砚台。

      “会,在府上时嬷嬷教过。”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赵疏衡没再说话,从架子上拿了本书,看起来。

      小柒认得封面上的字,是《盐铁论》,七皇子倒是关心民生。

      往砚堂滴了点清水,刚够润湿磨墨的地方,小柒从边上取了墨条便开始磨墨。

      赵疏衡看了会儿书,又取了笔开始在纸上写,不知是不是先生留的课业。

      这一看一写便是大半个时辰,小柒磨一会儿歇一会儿的,手腕都已经酸了。

      可她还没摸清赵疏衡的脾性,这会儿也不敢乱动,看墨不够了便添点水继续磨。

      又过了莫约一刻钟,赵疏衡终于是停下了笔。

      “拿那边晾着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小柒走过去把写得满满纸轻轻拿起来,放到窗边的几子上晾着。

      她一边走一边借着机会悄悄看赵疏衡方才写的东西。

      最上头并未拟题,只写了一行小字,是先生留的问题,问的是盐课。

      朝廷设官盐,其中利润可以支撑边防、供各地赈济之用,不能轻易废去。可盐又是家家户户少不得的东西,若官价过高,最先受不住往往是寻常百姓。

      赵疏衡前头先写了历朝盐政得失,又引了两处《盐铁论》中的例子。

      后面却没有一味说盐铁之利如何丰厚,于国有多少好处,反倒用了不少笔墨说盐价。

      他说朝廷取利,不该取到百姓连盐都吃不起的地步。若一地遭灾,当酌减当年盐税,国库固然重要,可灾年当以民为先。若硬保盐利,易官逼民反,私盐横行,最后税收更少。

      小柒脚步逐渐慢了。

      写得很好,比她想象的好得多。

      她原先以为,这些生在宫里的皇子一心只读圣贤书,却不知民间疾苦。写起策论,无非是先生说过什么,添油加醋些交上去。说起黎民百姓,左不过“轻徭薄赋”、“与民休息”几句人人都会写的话。

      比起宫外寒窗苦读的学子,不过是字写得漂亮些,引经据典再多些,这便算一篇好文章了。

      可赵疏衡这篇却和她想的不一样。

      他至少知道,朝廷从一斤盐上多取一文钱,落到底下百姓身上,便不只是一文钱的事。

      “国用固不可废,民生亦不可轻。”

      小柒把纸搁到窗边的小几上,手指压住一角,免得风吹起来,正好指着这句话。

      这样的文章若交到先生手里,应当能得个不错的评价。

      她的目光又往下移了些。

      赵疏衡后面写,要令州县时常查验盐价,若遇灾年,由地方据实上报,再依受灾轻重减免税额,同时保证盐的供应。

      说得像那么回事,若地方官肯据实上报,事情自然好办。再说放盐,若是碰上将县仓视作自家银钱的县令,便是买低价盐的资格都得托人求。

      还有查盐价,上头初五想的初十要查,底下初六便得了消息,盐铺把价暂且降上两日,百姓去买就说卖完了,运送的路上不顺,还得过两天才有货,两日后查的人走了,货有了,价格也涨了。

      而那些真正连盐都快买不起的人,他们大约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站到能管事的人面前,说一句自己吃不起盐。

      赵疏衡文章里写的是百姓,可他大概还没有真正见过多少百姓。

      小柒并不觉得奇怪,他才十三岁,从出生起便住在宫墙里,所吃所用皆有人备好,下面是什么样,大约都是从书里了解的。

      知道与真正过过那样的日子,到底不是一回事。

      她正要把纸放上去晾干,却看见纸页最下还有几行字,方才被她的手挡住了。

      字迹比前面略小,应该是写完后想了想又添上去的。

      “学生生于宫中,未尝耕作,亦未得亲历郡县。今日所论,多出书中,恐有不足之处。若欲施行,当先问百姓,察乡里,访盐商。不可坐于高堂,凭一纸之言,便谓知百姓疾苦。”

      小柒的手停住了,一时不知如何评价。

      窗外有风吹进来,将纸角轻轻掀起,她下意识伸手按住,又把那最后几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
      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,他竟知道自己不知道。她的惊讶不亚于听见昨日庄妃说,主子也会犯错。

      大概只有庄妃才能教出这样的皇子。

      小柒这些年见过不少人,越是什么都不懂的人,越喜欢把话说得笃定,好像声音大些,别人便看不出他的无知。真正愿意承认自己没见过、没经历过的人,反倒很少。

      何况赵疏衡还是皇子,便是写一句“学生以为此策尽善”,旁人也不敢笑话。

      昨日第一眼见他时,她只觉得这位七皇子同自己原先设想的不大一样,没有盛气凌人,也没有刁难她,如今又多了一样。

      谦逊。

      “小柒。”

     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      小柒心里一跳,立即转过身。

      赵疏衡还坐在书案后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
      “晾一张纸,要看这么久?”

      她方才看得入神,竟忘了回去。

      她一向谨慎,绝不多一个眼神多一句话,结果第一日当差便偷看主子的文章,还被发现了。

      正想着是直接认错,还是找个不那么拙劣的借口,赵疏衡却已经先开口。

      “看得懂?”

      小柒只好道:“认得大半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看懂了。”

      赵疏衡把笔搁下:“觉得怎么样?”

      小柒抬眼看他,这回是真的有些摸不准了。主子大概是想听实话的,可实话没那么好听。

      赵疏衡却像是看出了她的顾忌。

      “你只管说便是,我不罚你。可若今日说哪里都写得好,明日先生看完却挑了许多错处,我便知道你是诓我的。”

     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似的,小柒却不敢相信。

      不罚是一回事,心里会不会记她的错处,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    她来这不是培养什么惊才艳艳的皇子的,她要的是信任,要的是机会。

      若一开始就叫主子觉得她说话不中听,后头便没她的事了。

      但一路摸爬滚打过来,小柒亦善推测人心,赵疏衡想要的或许并非一个只会夸奖的丫鬟,而是一个能说到他心坎上的人。

      “殿下写得很好。”

      赵疏衡等了等,见她真没说下句:“没了?”

      “奴婢不懂策论,殿下也尚没有机会深入民间。殿下前头写得很好,只是有些地方,奴婢觉得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比如让州县查盐价。从前在牙行时同旁人聊起来过,她的家乡若官府初五定了初十来查,盐铺初六便知道消息,初九把价降下来却只卖很少的货,价格虽低了,百姓却没买到,十一再涨回去,查到的便未必是真的。”

      赵疏衡神色微动:“官商勾结?倒是不稀奇。”

      “灾情也一样。百姓家里淹了几亩地,先告诉里正,里正再往上报。省城离得远,等消息到了,可能已经过了很多人的手。若中间有人觉得灾情报得太重影响了政绩,减掉一点,再往上送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把话说完,赵疏衡却已经听懂。

      “那依你看,该怎么办?”

      小柒立刻道: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确实不知道,官场的事她不懂,她只知道这样走形式的核查,是行不通的。

      “奴婢只知道这样查不一定查得准。至于怎么查得准,奴婢没做过官,也想不出。”

      赵疏衡在思考,小柒心里却将方才这一番话重新过了一遍,似乎没有哪一句太出格。

      赵疏衡已经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张策论拿了起来,他也看到自己最后添上的那几行字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赵疏衡没有看她,只看着纸上那几行。

      “先生也常说,文章人人都会写,真遇到事情,才知道谁是真懂,谁只是背得熟。”

      小柒没有接话,她的戏份到这里就够了,一个丫鬟识得这么多字已经难得,若同一个皇子说策论,便是反常了。

      “从前只觉得官商勾结,无非是从官家这里多得些利润再分赃,竟连此等大事都要沾手。那些个父母官,为了政绩为了升迁,置农户生存与何地!”

      赵疏衡说得愤懑,倒让小柒对这个七皇子多了几分新的认识。

      不过也仅仅如此,会写一篇关心民生的文章,算不得什么,对官场上的不干净愤懑也算不得什么。

      科举场上那些进士,哪一个不会写仁政,哪一个不会说爱民?策论写得再漂亮,真到了地方上,照样有人贪银子,有人瞒灾情,也有人为了自己的官声,把百姓的死活压在一张太平无事的折子下面。

      人写在纸上的东西,可以是他真正想说的,也可以只是他知道什么话最好听。

      赵疏衡究竟是哪一种,小柒还看不出来。

      不过她不着急,既然已经到了他身边,以后总有机会看。

      看他今日写下的这些话,来日若真有机会落到实处,他还记不记得。

      她是想借他的手报仇,可若他道貌岸然,小柒也不介意出宫后另寻他法。

      太子之争,大约是三皇子、五皇子和七皇子的斗争,倒了安平侯府,三皇子便也倒了,七皇子便是最有机会胜出的那个。

      她想报仇,但不能将此建立在另一群人的水深火热之上。

      “行了,你先下去休息吧,磨一上午墨,我一个人再想想。”

      赵疏衡摆手让她下去休息,小柒自是求之不得。当初教养她的嬷嬷大约也没想到京中还能有贵人一次学这么久,若是早知有次情况,大概会叫她连着磨墨两个时辰,直到能一边抵抗手腕的酸痛,一边打探消息。

      小柒外头找了个地方坐着,这里要是一会儿赵疏衡喊她她也能听见。

      院子很朴素,就种了两颗桂花,小小的,不如她幼时巷子里的那棵大。

      不知怎么的,她忽然想起纸上那一句,不可坐于高堂,凭一纸数字,便自谓知百姓疾苦。

      赵疏衡,你会是我的刀吗?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梦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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