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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有所不为 小柒反复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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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疏衡在屋里沉思,最终还是没改那篇策论,他确实只能提出想法,却不知如何落于实处,可暂时做不到,不代表不能提,明日再同先生讨论便是。
策论的事情暂告一段落,赵疏衡想起了小柒。
这院子里人不多,却个个都是他的心腹,小柒是个例外。
她来之后,赵疏衡同庄妃要了她更多的信息。
五岁在江浙海县遭遇洪水,双亲于洪灾中失踪,寻亲无果,因当地赈灾不力,险些饿死在灾年。又因长得漂亮差点被卖到青楼,逃跑后被王记牙行收下,带到京城,养了小半年,七岁多的时候卖进了武安侯府。
这样的人,大概最想要的是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。
所以他写课业的时候叫她进来看着,原想着问她两句过得怎样,好叫她知道安分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,却没想到她竟能看懂策论,想的也不只是自己过上好日子。
赵疏衡承认自己狭隘了,她虽出身平凡,却不是见识短浅的人。既然如此,想来是个能安分当差的。
小柒思考了一会儿便没再纠结,赵疏衡还没出宫,朝中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,她不必现在就做出选择。
过不了几日,安平侯府应该就会想法子联系她了,也不知这宫墙里,他们会用什么手段联系上一个每日在皇子所不出来的细作。
说起侯府,小柒想起在武安侯府的日子,赵疏衡的外祖家是她到现在见过最和善的贵人。
刚进武安侯府的时候,小柒不敢太出挑,只说自己识得两个字,孙妈妈没太在意,大概以为她在给自己贴金,最后分去西院做些杂活,因离府里的厨房近,偶尔还帮他们搬搬东西。
虽是最末等的丫鬟,可吃食却是干净热乎的,第一日晚饭是一碗粥,两只杂粮馒头,还有一小碟炒白菜。
小柒吃完以后才发现,旁边的小丫鬟还可以再去添粥。
负责看着她们的孙妈妈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。
“还饿就自己去添,别剩。”
庄子里每个人的吃食都是固定的,没吃饱便只能自认倒霉。小柒后来进了里头院子,吃得好些,可外头那些常年做杂活的,他们并不愿意多费这些粮食。
第二日,一个和她同屋的丫鬟打碎了水盆,小柒原以为至少要挨几板子。
结果孙妈妈过来看了一眼,只骂她做事毛躁,让她从下个月月钱里扣十文。
那丫鬟哭得抽抽搭搭,等人走了,却又很快擦掉眼泪。
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得跪半天。”
小柒忍不住问:“以前有人因为打碎盆挨过打吗?”
“别家有啊。”
那丫鬟比她大两岁,已经在府里待了一年,说起这些如数家珍。
“我堂姐以前在一个商户家里做事,磕坏一只茶壶,被管事拿竹条抽得手都肿了。咱府里夫人不喜欢动不动打人,说下人也是爹娘生的,错了罚就是,别为了个物件把人打坏。”
那时候她都不曾见过侯爷和夫人,却知道他们大约是好人。
进府后的头一个月,小柒什么都没做。
王妈妈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先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普通丫头。”
所以她便真的做普通丫头,同别人一样干活,从不说自己识很多字也不说自己会算盘。
有一次孙妈妈临时缺人记数,问谁识字会算数,小柒原本已经抬了眼,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
另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去了,没再回来,说是留在那里了,月钱涨了不少。
她继续低头叠自己的衣服,心里没什么别的想法,在出头前她要给自己的本事找个合理的来处。
况且小柒很快发现,做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并不妨碍她知道东西,反而更方便了。
她每日跑厨房,便知道哪日哪院来了客人;去针线房取衣服,便能知道最近府里谁有宴请;她同马房的伙计交好,若是夜里临时加料,第二日多半有人早出。
武安侯府比盛记庄子大得多,人也多得多,她却从不会记混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摸透了整个武安侯府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王妈妈夸她是天生的细作。
小柒挺高兴的,因为她没有把最要紧的东西传出去,而王妈妈没有发现。
还没进武安侯府的时候她想过,若是有朝一日被安平侯斗倒了,只要不牵连到她,她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安平侯府。
可待得久了,她发现武安侯大多数时候无聊得像一个只管上朝、回府、偶尔和旧友喝酒的普通老人。不参与朝堂斗争,也不参与争储,对内待下人宽和,就连冬日里下人的炭火,都比别的府上厚上许多。
这样的地方,若真因她递出去的消息遭了祸,于心难安。
这里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地方。
于是在侯府的前两年,她把阳奉阴违做的炉火纯青,安平侯府不曾有疑。
至于她被注意到,并不是因为年纪渐长逐渐显露的五官。
在她十一岁那年秋天发生了件事。
那日府里从早晨便有些忙,因为武安侯晚上要去赴一场旧友的酒宴,马房午后便备好了车。
小柒原本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,只是两日前,她收到了一张纸。
上面只有一句:确认武安侯九月十三日晚是否赴宴,去何处。
她便去打探,得知侯夫人已准备了礼物,便照实回了:去,地点不知。
等到十三日下午,她去厨房送一筐新菜时,却偶然听见两个负责外院采买的小厮提起,晚上那场宴好像是在醉仙楼。
其中一个还笑:“侯爷难得出去喝酒,今天大概得晚些回。”
小柒脚步停了一下,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想起了安平侯那张纸。心里有些不安,却没有证据。
想了一下午,最后找了个借口,找人换了第二日的活,主动接了当天傍晚出府采买灯油的跑腿。
和她一起出去的是外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计,姓陈。
两人买完东西,天已经擦黑。
秋日傍晚凉得很快,街边酒楼陆续点起灯笼,路上车马也比白日少了。陈伙计提着大半东西走在前面,小柒抱着两小罐灯油跟在后头。
走到一条偏巷附近时,她看见前面几个人正在拖一个人。
说拖也不准确,就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,中间那人像是醉得厉害,头低着,脚步也不稳。
旁边还有个女人催:“快些,别在这儿耽误。”
这里离醉仙楼有些距离,不是正经酒楼所在的街,巷子再往里,多是些私娼和租给外地人的小院。
小柒原本已经准备绕过去,靠近以后,她看见了那人腰间露出的玉扣。
她见过两次,武安侯平日出府常系的那条腰带上就是这样的扣。
再看身形,也很像。
小柒的心一下沉了下去。
她不敢叫也不能自己冲过去,只能走快两步,拉住陈伙计的袖子。
“陈大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边的人是不是有点不对?”
姓陈的伙计还没反应过来。
小柒压低声音:“中间那个穿得那么好,不像住这里的人。他们是不是偷了谁家的醉汉?”
陈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原本随意看了一眼,下一秒脸色大变。
“侯——”
小柒眼疾手快拽住他袖子:“大街上呢。”
陈伙计猛地把那个字吞回去。
他毕竟是从小侯府长大的,只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话音刚落,人已经快步追过去。
那几个架着武安侯的人发现有人过来,反应很快,立刻就要往巷子里走。
正巧边上还有个等着巡夜的差役,陈伙计一把抓住,带人追了过去。
事情很快解决,没有闹大。
那差役一听是武安侯府的人,不敢怠慢,当即带人追了上去,将“贼人”扣下带走。
小柒从始至终都抱着灯油远远地看着,保持着那两个“贼人”看不到她的距离。
她要救武安侯,也绝不能让安平侯府起疑。
府里很快来人接,武安侯被抬上车时始终闭着眼睛,像真的醉得不省人事。
小柒和陈伙计因着是目击证人,被叫上马车看着,下车时也有提点他们,不该说的别说。
回了西院杏儿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,她只说路上有人闹事,耽误了。
第二日,武安侯府里格外安静。
出事的消息显然被压了下来。听不到人议论昨晚侯爷差点被人拖去什么地方。
小柒也当作不知道。
直到第三日,她忽然被叫去了前院,第一次和武安侯交谈。
他已经年过五十,身形依旧挺拔,坐在那里时很有压迫感。
小柒进去以后,先按照规矩行礼。
“奴婢小柒,见过侯爷。”
武安侯看了她一会儿,才问:“那日是你先认出我的?”
竟没有认定是陈伙计?
“奴婢只是觉得那样装束的人不该出现在那里。”
这两天小柒思考了很多,甚至想的有些让她心惊。
她并没有告诉安平侯府时间与地点,可他们确实成功动手了,这意味着除了她,或许安平侯府还有旁的眼线。
若是府外得来的消息还好,若是府内……她若是认下是她认出的侯爷,无异于告诉安平侯她有异心。
这会儿前院人虽少,但隔墙有耳。
如今这个解释,她若被问起来,至少还能说是没料到那会是武安侯。
“为什么没有喊?”
“奴婢怕喊了,那几个人跑得更快。”
武安侯又问:“你怎么不自己追?”
“奴婢追不过。”
“倒不傻。”
小柒没说话。
武安侯又问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一。”
“在府里几年了?”
“四年了。”
“四年还在西院?”
“奴婢做得普通。”
武安侯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管事:“普通?”
那管事显然已经查过她。
“七岁从王记买入,刚来时只识得几个字。”
“可惜了,如今还识得字吗?”
小柒早早准备好了这个答案。
“奴婢空闲时便同账房的姜妈妈学,如今认得的字比入府时多。”
“是个上进的。”
没人接下一句,屋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武安侯忽然说:“那晚我没喝醉。”
小柒僵住了,居然没醉吗?那武安侯装醉是......
武安侯靠在椅背上继续道:“酒有问题,我没碰。后来装醉,是想看看他们准备把我送到哪里去。”
小柒一下明白了,自己把他的局搅了,难怪这几天府里没有一点动静。
“那奴婢是不是坏事了?”小柒故作惶恐。
武安侯看着她,却没有怒气。
“确实坏了。”
小柒刚准备跪下,武安侯却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。”
“你一个十一岁的丫头,看见自家侯爷让人往暗巷里拖,总不能指望你站在那里等他们把我送到地方。”
小柒低头,这几句说得她有些不自在。
她并不是为了救武安侯才特意出去,她只是怀疑那晚会出事,而那场祸事,有她的一份力。
这些年小柒反反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,不能因为仇恨,蒙蔽双眼,不能因为仇恨牵连无辜的人,她不知道坚持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,但至少她不希望将来回到海县告慰亲人时,不要满手鲜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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