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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没有明日 为了找到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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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雨终于小了。
小柒不知道自己在那条狭窄的夹缝里缩了多久,最开始腿还会疼,后来便只剩下麻木。
她不敢睡,也不敢动,手背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,外头偶尔有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,一滴一滴落在旁边的木板上。
她一直在等娘来叫她。
周氏说过的,娘一会儿就来。
可明明一直没有人来。
窗外渐渐有了灰蒙蒙的亮光,鸡叫过一遍,又叫了第二遍,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人说话,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。小柒还是没出去,因为她记得娘说过,即使外面没有声音,也不能马上出来。
她又等了很久,直到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惊叫。
“孙家这是怎么了?”
紧接着便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门,有人喊孙老爷子和孙明远的名字,声音越来越多。小柒蜷在里面,心里那一点盼了整晚的念头反而越来越沉。
若爹娘都在,他们早该答了。
外面乱了一阵,很快脚步声接二连三涌进来。有人惊呼,有人骂了句什么,还有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哭声。
小柒终于忍不住,慢慢把挡在前面的旧篓子再往旁边推开一点。
清晨的光从缝里落进来,她眼睛被刺得发酸,好一会儿才适应。屋里被翻得很乱,箱柜全开着,地上散着衣裳和纸,昨晚被踢倒的米袋破了一角,白花花的米混着泥水铺了一地。
她还是不敢出去,探出手悄悄地把窗户纸戳了个洞。
“快去报官!”
“昨夜这么大的雨,谁听见动静了?”
“这得是招了什么仇……”
有人压低声音:“别乱说。”
没过多久,官差便来了,来得比小柒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她其实不知道报官以后应该多久才有人来,只是前脚还有人在巷口喊着找人去衙门,没过多少时候,外面便已经响起马蹄和官靴踩过积水的声音。
一共来了五六个人,领头的进门以后先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既没有问昨夜附近有什么动静,也没有仔细看那些被翻乱的屋子,只让人把尸首抬出来。
小柒透过窗户纸的破洞,第一次看见了阿翁。
孙老爷子被人从正屋抬出去时,身上盖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布,只有一只手从下面露出来。
那只手小柒认得。
几日前,阿翁就是用这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关外带回来的糖果,赔她那半块被弟弟偷走的枣糕。
她一下捂紧了嘴。
第二个被抬出去的是爹。
然后是娘。
最后是小宝。
小宝太小,甚至用不着两个人抬,一个官差便把他抱出来了。
小柒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她昨晚听见小宝喊娘,那时候她离他不过几间屋子。
她差一点就出去了。
如果她出去,现在外面大概会多一个人。
可她没有,是娘让她不要出去的,她最听娘的话了。
小柒死死咬住自己的手,没有哭出一点声音。
院里有人开始核对身份。
“孙德昌,孙明远,孙周氏,还有一个三岁男童孙进。”
有人翻着册子。
“一共四口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便齐了。”
小柒整个人僵在那里,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,那个算命先生留下的一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孙家的户籍上没有她。
怪不得昨夜娘没有抱小宝,怪不得娘说没用的。
所以四个人死了,在别人眼里,孙家就已经死干净了。
院门口围了不少邻居,听见官差的话,一个女人忽然喃喃道:“不对,孙家不是还——”
她旁边的男人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,小声说:“你记错了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:“我怎么会……”
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,后面的话便没有了。
小柒认得他们,是隔壁的陈叔和陈婶,陈婶还给她梳过头。
去年夏天,她和阿圆在巷子里摔破膝盖,也是陈婶把她抱回来的。
可现在陈婶明明记得她,却被陈叔死死拽住,再也没有说下去。
动静不大,领头的官差什么都没听见,只合上册子,淡淡道:“户籍既然对得上,便不要耽误。昨夜雨大,巷子里又乱,许是招了劫匪。”
旁边有人忍不住道:“劫匪怎么什么都没拿?孙家的桌椅都还在,银钱——”
官差抬头看了那人一眼,说话的人立刻闭了嘴。
“衙门办案,轮得到你来教?”
没人再说话。
小柒缩回夹缝,在黑暗里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她只有五岁,却已经听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些人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她家里的人,或者说,他们可能早就知道。
昨晚那些人说过“侯爷”,今早官差连查都不肯查。
陈叔为什么不让陈婶说出自己?因为如果大家都以为孙家只有四个人,死了四个,那些人便不会再找第五个。
可一旦有人说孙家还有一个女儿,他们就会知道,漏了一个。
小柒慢慢缩回去,再也不敢往外看。
外面的人来来去去,四具尸首被抬上了车。官差留了两个人简单看过屋子,剩下的很快便走了,连所谓的“查案”都没有真正开始。
等院里终于安静下来,小柒又等了很久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盼娘回来。
因为她已经看见了,娘不会回来了。
阿翁也不会。
爹不会。
小宝也不会。
前一晚睡觉以前,阿翁还欠她一句“明日再给你看珠子”,爹说第二天还要写十个“柒”,娘等着雨停以后种菜,小宝还欠着她那半块枣糕。
每个人都说过明日。
可天真的亮起来以后,那些话忽然全都没有了下文,昨夜明明还在计划明日,可她的家,没有明日了。
小柒在夹缝里又坐了一阵,才慢慢爬出来。
腿已经麻得站不稳,她扶着木箱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,等那阵针扎似的疼过去,才一点一点往外走。
屋里到处都是昨夜留下的痕迹。
她没有去看正屋,也没有去看爹娘倒下过的地方,只回了自己原先住的小屋。
小宝的木马还扔在床脚,昨日他抢过去以后一直没还,小柒捡起来抱在怀里,站了一会儿,又把它重新放下。
带不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去哪里,却知道不能留在这里。
那些人发现少了一个怎么办?
官差回头怎么办?
小柒先去找吃的。灶房里有前一日剩下的饼,天气还凉,没有坏,她拿油纸包了几块,又找了个装水的小葫芦。
翻找了许久才找到她的衣裳,早已经被娘放一起装了一大包藏在床下。
原来,爹娘他们早就计划好了,把她的痕迹藏起来,就算真的遭了意外,她还有机会活着。
她带不动这么多,便找了剪子把带不走的,都毁了。
这么大的衣裳小宝穿不了,会暴露家里还有个孩子。
小柒这时候冷静得可怕,有些不太像自己。
最后翻到自己的小匣子时,她在最下面摸出了几块碎银,是阿翁以前给她的。
孙老爷子每次出门回来,偶尔会给两个孩子几枚铜钱,小柒舍不得花,后来攒得多了,阿翁索性替她换成两块很小的碎银,说等她以后想买什么自己买。
她那时候还问:“我想买很多糖也行?”
阿翁说:“你的钱,你自己决定。”
小柒把它们裹进布里,塞到最贴身的地方。
她最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拿。
娘给她缝的小布老虎,爹给她削的竹笔筒,阿翁从外头带回来的小贝壳,还有小宝那匹木马。
可她一样也带不了,她只能带走银子、两件衣裳和几块饼。
还有自己。
从后院翻出去时,雨又开始下了,不像昨夜那样大,只有一层细密的雨丝,落在瓦上没什么声音。
小柒个子小,但从后墙堆柴的地方踩着木墩翻出去并不难,她以前为了躲着娘去巷子后面玩,偷偷爬过不止一次。
只是从前每次翻出去,天黑以前总会回来。
今天不会了。
巷子另一头还有人在议论孙家的事,小柒没敢往那边走,只能沿着后面的窄路绕到了城外。
她知道那些尸首会送去哪里。
城外有一片空地,从前巷里死过一个没人收尸的老人,阿娘说是官府拉到那边埋的。
小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,只是觉得如果连自己都不跟过去,爹娘就真的只剩下那几个不认识的官差了。
她沿着泥泞的路追了很久。
五岁的孩子走得不快,幸好拉尸首的车也走不快。她远远看见车的时候便不再靠近,一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跟着。
雨把她的鞋袜全打湿了,有几次陷进泥里,还险些把鞋丢了,只能蹲下来重新穿好,再继续追。
车最后停在城外,没有棺木,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葬礼,也是,这家人都没了,葬礼办给谁看。
几个差役挖了坑,把四个人一一放下去,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土填了回去。
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,只有一个人埋到最后问:“这一家姓什么来着?”
另一个说:“孙吧。”
“哦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,然后土继续盖下去。
小柒躲在远处一棵树后面,看着那几个土堆一点点变高。
她原本以为埋人应该是一件很慢的事,原来不是的。
人活了几十年,埋起来很快。
等差役都走了,她才从树后面出来。
雨已经把四周浇得湿透,她踩着泥走到那几个新堆起来的坟前,不知道哪一个是阿翁,哪一个是爹娘,也不知道小宝被放在哪里。
于是就在最中间跪下,额头碰到泥地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前一日晚上,爹还在说她名字写得难看。
她想,如果爹现在让她写,她一定好好写。
写一百遍都行。
小柒趴在地上哭了很久,却不敢放声哭。只有肩膀一直抖,眼泪落进泥里,很快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等终于哭不动了,她才抬起头,小声道:“我以后会好好写字。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也不跟小宝抢糕了。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她想了想,又觉得这句不对,明明是小宝偷她的。
于是改口:“他偷我的,我也不打他了。”
五岁的孙小柒还不会说什么永别的话,也不知道该怎样跟四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坟告别,她只是跪在那里,把自己能想到的事一件件说完。
最后才想起昨夜听见的那两个字。
“侯爷。”
她抹了抹脸上的水,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。
“是谁?”
坟不会说话,也不会告诉她。
小柒没有指望它们回答,只是把这两个字牢牢记住,最后磕了三个头。
离开以前,她在旁边捡了四块形状不一样的小石头,一块一块摆在坟前。
最大的给阿翁。
稍长一点的给爹。
最圆的给娘。
最小的那块给小宝。
这样她以后回来,就不会认错了。
做完这些,小柒站起来,没有往姨母家的方向走。
阿娘姓周,有个姐姐,嫁得不算太远,小时候还来家里住过,小柒认得她,也知道大概往哪个方向去。
昨晚躲在夹缝里时,她甚至想过,天亮以后如果爹娘都不在了,她就去找姨母。
可现在她不敢了。
昨夜那些人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。
官差明明看见屋里不对,却不肯查。
如果她跑去姨母家,那些人顺着孙家的亲戚找到那里怎么办?
她怕害死第二家人。
小柒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,只是觉得,不能去。
于是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城外往西有座不高的山,山上从前有人采石,废下来以后还留着几个洞。
那一日,她就躲在那里。
第二日也没有下山。
饼一天只吃一点,水倒不缺,山上到处都是水。夜里很冷,小柒把两件衣裳都裹在身上,还是冻得发抖。
她不敢生火,怕叫附近人看见烟,这大雨天,她也点不着火。
山下偶尔能看见官差过去,也能看见成群的人拖家带口往外走。
雨一直没有停下来,时大时小地下了两天。
到了第三日,山下的河涨了。
小柒站在洞口往下望,原本能走人的小路已经被黄褐色的水淹掉一半。远处若隐若现地有人喊着搬东西,低洼处的房子进了水,路上全是背着包袱逃出来的人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不用再躲了。
现在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,没有谁会注意一个浑身泥水的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小柒把最后一块饼吃掉,将那个已经空了的小葫芦挂回腰上,下了山。
她先跟在一群逃灾的人后面,没人关心她是谁。
前头一个妇人抱着两个孩子,自己还背着包袱,哭了一路;一个老人推着车,车上放着被褥和锅,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。
小柒混在里面,忽然便变得一点也不显眼。
雨灾以后丢了家人的孩子太多,她一个人走着也没人在意,大家都忙着逃命。
走到下午时,前面路边停着几辆车。
有人正在招呼灾民。
“家里没人管的孩子可以过来。”
“有吃的,也有地方住。”
“愿意跟着做事,往后总饿不死。”
一些大人一听便知道是什么人,拉着自家孩子走远了。
也有实在养不活的,停下来问价钱。
小柒站在人群后面,看了很久。
那几个人穿得都不差。
最前面那个男人莫约四十岁,说话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,卷舌音重些。
阿翁过去经商,听过从北边来的商人说话,回来之后就学给他们听。阿翁故意端着架子,把一句普通的“吃了吗”说得字正腔圆,小宝每次都笑得往桌子下面钻。
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,正好这时听见旁边有人问他们准备往哪儿走。
那男人答:“京城。”
小柒一下停住了。
京城。
她知道这个地方。
阿翁以前说过,天底下最大的官都在京城,皇帝也在那里,侯爷这样的人,大约也在那里。
她不知道昨夜那个“侯爷”究竟是谁,也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到了京城又能怎么办。
可她没有别的线索了。
留在这里,她只是孙家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女儿。
去姨母家不行,回家更不行。
若想知道那个侯爷是谁,她就得去一个能碰见侯爷的地方。
小柒又看了那些人一会儿。
有个姑娘被带上车时一直哭,男人也没有打她,只让旁边的妇人给了半块饼。
不像马上会杀人的样子。
小柒摸了摸怀里的碎银,她还有钱,只是不敢花,也没有饿得走不动。
但现在,她站在雨后湿漉漉的路边,第一次认真替自己决定要往哪里去。
然后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那个男人低头看她。
“你家大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都死了?”
“水来得太快了,我在山头上玩,想回家就看见全淹了。”
小柒夹带了些哭腔,看起来就是个失了父母的寻常孩子。
“还有亲戚吗?”
小柒摇头。
男人又打量她一遍。她几日在山里没洗脸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,衣裳也全是泥,怎么看都只是灾年里随处可见的一个小丫头。
“叫什么?”
小柒张了张嘴,孙小柒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,最后却只剩下两个。
“小柒。”
“姓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便是慌张的样子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男人并没有觉得奇怪。
灾年里收来的孩子,大多是家里条件不好的,又受了惊吓,连自己几岁都说不清的都有。
“几岁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五岁能做什么。”
男人似乎有些嫌小,想了想还是朝身后招了一下手,让一个妇人带她上车。
小柒踩上车辕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
南边的天仍压着很厚的云,来路已经被越来越多的灾民遮住,山、城里的房子和孙家的方向全都看不清了。
五岁的孙小柒不知道京城有多远,也不知道侯爷到底是个什么人,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。
很多年以后,她会学会看账,学会辨人,学会把一句话藏在另一句话里,也会真正走进那些从前只在故事里听过的深宅高墙。
可这时候她什么都不会,她只是记住了两个字。
侯爷。
然后为了找到这个人,第一次主动把自由卖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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