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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梦境还是过去 孙小柒后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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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也是冬天,小柒感觉身上冷得厉害。
好像是个回到了她出生的那年腊月初七。
那一年冬日格外冷,雪从初五夜里便开始落,到了初七清晨,院子里的青砖已经被厚厚一层积雪盖住,屋檐下结着长短不一的冰棱。周氏生产的时候折腾了大半夜,孩子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哭声,接生婆把她抱起来拍了许久,才听见一声细细弱弱的啼哭。
孙家上下因此提了好些日子的心。
洗三没有办,满月也没请客,周氏每日只顾着守在孩子身边,孙明远更是一日要往屋里跑上七八趟,生怕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哪一口气没喘匀,便悄无声息地没了。
倒是孙老爷子看得开些。
“哭得小不妨事,只要肯哭就是好事。慢慢养,总能养大。”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小姑娘一日日活了下来,虽然比寻常孩子瘦弱些,吃得也少,却没再出什么大毛病。
偏偏就在满月那一日,孙家门前来了个算命先生。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,肩上背着旧布囊,脚边沾着雪泥,看着并不像那些沿街招揽生意的术士。他站在孙家门外,只说自己路过此地,算到这家今日有个刚满月的女娃,想替孩子看上一卦。
孙明远听得诧异。
小柒满月的日子,孙家没有向外张罗,连左邻右舍也没特意请过。这人却一开口便把日子说得分毫不差,周氏本就有些信命,犹豫片刻,还是把人请进了屋。
算命先生进门以后没有摆香案,也没有问生辰八字,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。
小柒正睡得熟。
她生得很小,脸也只有巴掌大,红扑扑的,左手缩在襁褓里,右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,抓着周氏衣襟的一角不肯松。
算命先生看了许久,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周氏心里原本就忐忑,被他看得越发不安,忍不住先问:“先生,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好?”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这孩子六岁以前,有一场生死劫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氏下意识抱紧了女儿,孙明远也皱了眉:“先生此话何意?”
“六岁之前,不要给她上户籍。”
这句话比前一句更叫人摸不着头脑,什么劫难竟然是用这种方法化解的。
孙明远年轻时读过几年书,中过秀才,虽然因家境无力再往下考,平日里也绝不是全无见识之人。他很清楚一个人没有户籍意味着什么,因此听了这话,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荒唐。
“先生,孩子不上户籍,往后看病、婚嫁,处处都是麻烦。况且她既然已经生在我们孙家,又怎么可能一辈子瞒着?”
“不是一辈子。”算命先生道,“只到六岁。”
“为何偏偏是六岁?”
“再往下,牵扯太多。”
孙明远还想再问,那人却摇了摇头。
“命数这种东西,本就只可信一半。我今日多嘴,是因为既然看见了,若一句不说,心中难安。你们信也好,不信也罢,最终怎么选,都在你们自己。”
他说完便要起身。
周氏忙让孙明远送出去,又叫人拿卦钱来。那人却连钱也没收,只走到门外时停了一停,回头看了一眼尚未融尽的积雪。
“这孩子命硬。”
周氏愣住。
“不是说她有生死劫吗?”
“就是命太硬了,才有这一劫。”
那人没有再说下去,很快沿着巷子走远了。
孙明远回屋时,眉头一直没有松开。
周氏抱着孩子,心里越想越慌,忍不住问:“你说,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?”
“算命的话,哪里能全信。”
嘴上这么说,孙明远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意思。
夫妻两个正拿不定主意,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孙老爷子忽然开了口。
“先不报。”
孙明远转头:“爹?”
“就六年。”孙老爷子看了一眼儿媳怀里的孩子,“晚六年写一个名字,总好过真出了什么事,连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“可万一这几年里……”
“一个女娃,前几年不进学堂,也不顶门户,真有什么事,家里想法子就是。”孙老爷子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“咱们又不是养不起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后来邻里偶尔问起,周氏便说孩子身子弱,家里老人讲究,要先悄悄养几年,免得孩子命轻压不住。这样的说法在当时并不稀奇,大家听过便算,很少有人真的放在心上。
孙家自己也渐渐把这件事忘了。
谁也没想到,几年以后,当一场祸事真正落到孙家头上时,这个当初看起来最没有道理的决定,竟真的替孙小柒留下一条命。
外头打了个雷,小柒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。
梦境却突然到了五年之后,那会儿她已经很少生病了,只是写字仍旧写得说不出是好看。
这日午后,窗外的日头很好,孙明远在书房里理完码头上的几本账册,顺手把女儿叫到桌边,让她把自己的名字再写十遍。
小柒趴在桌上,握着毛笔磨蹭了半天。
“孙”字还算能看,“小”也不难,唯独最后那个“柒”,写来写去都像几根乱七八糟的树枝搭在一起。
孙明远看了一阵,伸手把纸拿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柒抬起脸:“柒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怎么看着像一棵树?”
小柒低头看看自己的字,又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是树旁边有个柒。”
孙明远被她气笑了。
小柒却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。
她从小聪明,识字也快,听父亲读书的时候往往一遍便能记住大半,偏偏不爱动笔。一旦让她坐在桌前规规矩矩写字,没一会儿便要找借口喝水、看鸟、摸桌角,总之什么都比写字有意思。
“再写一遍。”
“不写了。”
“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,以后真叫人卖了,卖身契上写的是不是你,你都看不出来。”
小柒一下停住。
“我为什么会被卖?”
“打个比方。”
“那你换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个不吉利。”
孙明远愣了一下,竟觉得她说得也有些道理,只好重新把毛笔塞进她手里:“行,不说卖你。现在继续写。”
小柒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她才五岁。
五岁的孩子每日吃饭睡觉玩耍还不够,为什么还要写这么难的字?
她正不情愿地重新蘸墨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下一刻,三岁的孙小宝扶着门框冲了进来,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。
小柒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她早晨藏起来的枣糕。
她原本想着写完字再吃,没想到还没等到自己动口,已经少了大半。
“孙小宝!”
小宝一看姐姐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
小柒也顾不上写字了,丢下笔便追出去。姐弟两个绕着院子跑了两圈,一个说对方偷东西,一个坚持说自己没有偷,最后把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周氏也引了出来。
“你嘴里吃的不是我的是什么?”
小宝闻言,愣了一愣。
然后飞快地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咽了下去,仰起脸,十分认真地张开嘴给姐姐看。
“没有。”
小柒气得说不出话。
周氏忍了半天,到底没忍住笑。
“娘!”
“好了。”周氏把女儿跑乱的头发重新拢好,“柜子里还有,等会儿再给你拿一块。”
“不一样,那一块是我的。”
小孩子对“是谁的”这件事总有一种大人不能理解的执着,明明柜子里还有一整包,小柒偏偏认定被弟弟吃掉的那一块不能算了。
小宝见姐姐还是不肯罢休,转身便往祖父屋里跑。
整个家里最好说话的是阿翁,只要躲到阿翁身边,多半便没人舍得真罚他。
然而他才跑到院中,院门恰好从外头推开。
孙老爷子带着两个伙计回来了。
这一趟商船在外走了近三个月,昨日刚靠岸,因为码头上还有些货没有清点完,孙老爷子便又在那里住了一夜,直到今日才真正归家。
小宝一看见祖父,立即扑过去抱住他的腿,嘴里喊得格外亲热。
孙老爷子低头看他,笑着问:“又惹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十分干脆。
小柒跟在后面,一点没替弟弟留面子:“他偷我枣糕。”
“就一块糕。”孙老爷子摸了摸袖子,“阿翁赔你。”
他说着,果然掏出一小包油纸。
小柒的注意力立刻从弟弟身上移了过去。
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果子,说是北边带来的,这边并不常见。小柒挑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眼睛都弯起来,过了一会儿又从纸包里挑出最小的一颗,递给小宝。
“给你。”
小宝一点也不嫌小,立刻接过去。
孙明远从屋里出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,不由失笑:“方才不是还为了半块糕追得满院子跑?”
小柒含着糖,含糊道:“那不一样。”
哪里不一样,大约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半块枣糕是弟弟没经过她同意拿走的,这颗糖却是她自己愿意给的。
孙老爷子让伙计把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搬进屋。
商船走了一趟长途,除了原先带出去的货,也换回来不少稀罕物。周氏忙着清点布匹和香料,小柒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注意力很快落在最里面一只小木盒上,伸手便要拿。
孙老爷子立刻道:“那个别动。”
原本并没有多想看的东西,一旦被说成不能碰,便立刻变得格外吸引人。
小柒收回手,仰头问: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为什么还要装盒子?”
孙老爷子被问得一噎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问题?”
小柒理所当然道: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孙老爷子拿她没法子,最后还是把盒子取过来。
“只许看,不许拿出去。”
小柒立即点头。
盒盖掀开,里面铺着一层深色软布,正中放着两颗珍珠。
小柒从前也见过珍珠,周氏有一支旧簪子,上头便嵌着两颗,只是远没有眼前这两颗大。这两颗珠子颜色也并非雪白,而是带着温润的暖色,日光照在上面,不显刺眼,反倒像罩着一层柔和的光。
更稀奇的是珠面上的纹路,两颗都有。
从最下方绕上来,一圈又一圈,到了顶端才渐渐收住。
小柒趴在桌边看了许久,认真地说:“像蛇。”
孙明远正走过来,听见这话失笑:“哪有人拿蛇比珠子的。”
“就是很像。”
她伸手指给父亲看。
孙明远顺着她指的地方低下头,开始还不以为意,看了一会儿,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。
周氏也凑过来看。
只有孙老爷子没有笑。
昨日开蚌的时候,码头上第一个看到这两颗珠子的伙计喊的并不是蛇。
他说的是——像龙。
原本只是一句惊叹,偏偏叫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。
一个“龙”字落到别的东西上,不过是句吉利话;落到这样品相的珠子上,却未必还是好事。
孙老爷子在外行商多年,最明白一个道理:有些东西贵重,是财运;贵重得过了头,便容易惹祸。
孙明远拿起一颗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
“确实少见。”
“放下。”
孙老爷子忽然开口,语气比刚才重了许多。
孙明远看了父亲一眼,没多问,把珠子放回去。
周氏察觉到气氛不对,忍不住道:“这两颗珠子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孙老爷子说完,便将木盒合上。
小柒坐在旁边,眨了眨眼。
她最近已经发现,大人很喜欢说“没有”和“没事”,可越是这样说,多半越有事。
不过这件事很快又被她抛到脑后。
因为孙老爷子把木盒收好以后,只说了一句:“字写完了吗?”
小柒的脸便立刻垮了。
到了晚上,孙家难得吃了一顿热闹的团圆饭。
孙老爷子喝了两盅酒,说起路上的见闻,说有个年轻人头一回出海,前三天吐得天昏地暗,抱着桅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船。小柒听得津津有味,忙问后来呢。
“后来第四天便好了。”
“那他还回家吗?”
“不回。第五天开始,他就笑话新上船的人晕船。”
小柒立刻皱眉:“他怎么这样?”
孙明远笑道:“人常常这样。自己的苦过去了,就容易忘记别人正在受苦。”
小柒刚想说自己一定不会,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三下。
不轻不重,很有礼貌的样子。
桌边几个人都停了筷子。
孙家离码头有一段距离,平日这个时辰并不常有人登门。何况最近天干得厉害,夜里风一吹,巷子里只有细碎的尘土声,门外这三下敲门便显得格外清楚。
孙明远放下筷子。
“谁?”
外头有人道:“孙老爷在吗?码头上的,有些货想问一问。”
孙老爷子握着酒杯的手没动,过了一会儿,他才站起来。
“找我的。”
孙明远也要起身:“我陪爹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孙老爷子看向周氏,“带两个孩子进去,马上。”
小柒正吃到一半,立刻不愿意了:“为什么?”
孙老爷子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样。
“听话。”
只有两个字,表情十分严肃。
周氏把小宝抱起来,又牵着她往里走。房门合上之前,小柒忍不住回了一次头。
院门已经打开,外面站着两个陌生男人。
衣裳整洁,神情也很客气,看着不像来闹事的人。其中一个朝孙老爷子拱了拱手,声音甚至带着笑意。
“孙老爷今日开出来的那两颗珠子,我们家主人很感兴趣。”
门恰好在这个时候合上,后面的话听不清了。
小柒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,只听见院里断断续续有人说话,声音一直压得很低。小宝年纪小,根本不在意外头来了谁,端着自己的碗继续吃鱼,周氏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。
过了许久,院门重新响了一声。
客人走了。
孙明远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周氏问:“什么人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小柒立即抬起头。
又是这三个字!
她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道:“阿翁下午就说没什么,现在爹也说没什么。”
孙明远看她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一定有什么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氏先笑了。
孙明远也没忍住,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“人小鬼大。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我就不管了。”
“去睡觉。”
“明天还写字吗?”
“写。”
刚才还十分笃定地认为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的小姑娘,一听这话,心思立刻被带去了另一个方向。
“那我明天只写五个。”
“十个。”
“五个。”
“十五个。”
小柒立刻闭嘴。
她已经慢慢懂得,有些事情讨价还价只会让自己吃亏。
晚上孙明远送她回房。
小柒钻进被子以后又想起白日的事,叫住了已经走到门边的父亲。
“爹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以后真的要认很多字吗?”
“多认些总没坏处。”
“有用?”
孙明远想了想。
“自然有用。”
小柒便继续问:“那我要是不想嫁人呢?”
孙明远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才多大,就想这些?”
“你以前说过的。”小柒记得很清楚,“你说我以后要是不想嫁,就不嫁。”
孙明远也记起来了。
那不过是闲聊时随口说过的话,没想到女儿竟一直记着。
“行,不想嫁就不嫁。”
“那不嫁人能做什么?”
“认得字,可以替人写信,可以替铺子算账,也可以教学生。”
小柒一听最后一项,立刻摇头。
“我不要教小孩。”
“你自己就是小孩。”
“那也不要。”
孙明远被她逗得好笑,替她掖了掖被角,转身要走。
小柒又叫:“爹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明天那个‘柒’,我要是还写不好呢?”
孙明远站在门边,看着床上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女儿,笑道:“写不好便慢慢写。”
“要是一直写不好?”
“五岁的孙小柒写不好,就六岁再写。六岁写不好,就七岁再写。”
“反正总有明日。”
小柒这才满意。
她闭上眼,很快便困了。
这一年的春天一直少雨,院里的泥土干得发白,周氏白日里还在念叨,再不下雨,菜地都没法下种。
因此孙小柒睡着以前,最后想的还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若是明日下雨就好了。
下了雨,娘就要种菜。
她若是去帮忙,说不定就能少写几个字。
可那一夜没有下雨。
第二日也没有。
孙小柒后来曾无数次想过,如果那场雨早几日来,或者再晚几日来,孙家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。
可梦里的小柒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有五岁。
有疼她的爹娘,有出门会记着给她带糖的阿翁,有一个偷了她枣糕、转头又肯接她一颗糖的弟弟。
她真的以为,只要今日没写好的字,到了明日,总还能继续写。
离那场真正的大雨,还有十二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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