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入宫 她进了七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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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朝后，孙霁柒牵着赵疏衡的手，又去走了一次当年入宫时的宫道。
“当年就是在这里。”她指了指那道门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桃枝叫我跑快些，车子只能停在远处，想要入宫的人很多，跑慢了只能排在后头。”
如今桃枝已经是她在宫外私产的大管事了，听说泼辣得很。
“跑这么快做什么，就这么急着进宫陪我？”
赵疏衡时至今日还是能想起见她第一面的样子，厚厚的刘海，有些黑，瘦瘦的，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“是着急，像七殿下这么好用的刀可不好找。”
“我的荣幸。”
“小柒！快些，前头人好多！”桃枝下了车便催着她俩快跑。
这年宫中补选宫人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。
外头天还黑着，小柒同采云和桃枝就已经被叫起来了，到宫门口时天边才泛起灰白，却已排了长队。
紧赶慢赶，总归排得不算靠后。
“行了，排着吧，一会儿轮到你们就把这册子交上去，都是在衙门盖过章的，别弄花了。”
送他们来的嬷嬷最后叮嘱道。
入宫便是当个普通宫女，也不是随便能进的，要身家清白，册子上填的籍贯、姓名、亲属都是核验过的，即便是如此，到了门口还有人再问上一次。
因此侯府定下她们三人后，便替她们销了奴契，又重新立了籍册。往后无论能不能留在宫里，她们都不再是侯府的奴婢了，也算作是侯府给她们的恩典。
“小柒。”
“在。”
“没有姓氏？”
“幼时家里遭了难，之后就一直一个人，实在是记不得了。”
“几岁？”
“大概是五岁时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核验的嬷嬷没为难她，五岁左右的孩子遭了难，记不得这些太正常了。
桃枝和采云排在前头，小柒进去验身的时候，她俩正好出来。
怎么这么快？
桃枝和采云不过早她一会儿进去，这点时间脱个衣裳都不够。
等小柒走进帘子便明白了，那验身的嬷嬷看了眼她册子角落上盖的戳子，还是宫人举荐的，摆摆手便让她过了。
那个戳子的意思她知道，从前在庄子里学过，那是铁了心要进宫的人给了钱才得的。
可她不曾交过钱，兴许是武安侯府安排的。
约莫到了午时，外头便不再进人了，说是宫人已经招够。
午膳是两个馒头一碟子小菜，虽然不多，但她们不过是刚进宫还不知道去哪的小宫女，能填饱肚子已经不错。
原以为会有嬷嬷教她们学些日子规矩再分配各宫，不曾想午后刚教了一会儿，嬷嬷便点了一批人出来。
“杨木，李采云，周桃枝，小柒......”
“奴婢在。”
陆陆续续走出来十余人。
“你们几个跟我过来。”
领她们出了院子，那嬷嬷才说：“你们规矩学得不错，各宫娘娘都急着用人，现下就先给你们分配了。”
“安庆宫，两人，杨木、清云。”
“昭阳宫，三人，李采云、周桃枝、小柒。”
......
听到昭阳宫，桃枝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，刚想看一眼小柒，想起来这会儿是在宫里，赶忙站好。
“都随我来吧。”
小柒倒不觉得意外，庄妃娘娘早早通知了武安侯府选合适的丫头进宫，本就是想让她们借宫中补人的机会进昭阳宫的。
这些年皇后娘娘身子不见好，宫务都是庄妃在管，若是这点事情都办不成，宫中怕是要变天。
只是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。宫中名册上，她们只是由宫人保举而来。至于背后是谁挑的人，又是谁提前打点，名册上没有答案。
毕竟庄妃出身武安侯府，树大招风。皇子们年岁渐长，身边添一个什么样的人，从来不只是端茶倒水的小事。若由娘家明着往七皇子身边送人，落在有心人眼里，难免去皇上面前说道两句。
如今这样，既进了宫，也过了明路，至于最后留在哪一处，还要看庄妃自己的意思。
小柒明白庄妃的意思，也懂得利用这一点。
正想着，她们就已经走进了真正的后宫。
宫道变窄了，宫墙比小柒想象中还要高。朱红色的墙一路延伸，将头顶的天割成窄窄的一条。春日里日头薄，宫道上还有些凉意，来往宫人大多垂着眼，脚步匆匆，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。
桃枝偶尔忍不住抬头，采云性子倒是稳重些，只偷偷看了两回。
小柒悄悄记了路，倒不是刻意地，只是这么多年习惯成自然了。
一路过了两重门，经过一座石桥，桥面不宽，水比她在宫外见过的溪水浅不少，两侧柳枝才抽出一点嫩芽。
又拐了两个弯，进了一道门总算是看见昭阳宫的牌匾。
昭阳宫比外头安静许多。院中没有摆太多花木，只正殿廊下放着几盆兰草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里头很快来了接应的嬷嬷，是她们在武安侯府见过一面的崔嬷嬷。
“有劳了。”
崔嬷嬷打量了她们三个一眼，示意身边的小丫鬟递上赏钱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还有其他的宫的丫鬟要送，那嬷嬷领了赏钱便转身离开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崔嬷嬷领着他们往里走，又走过一道院门，这里大概是庄妃住的内院，走动的人少了许多。
“宫里的规矩，进来之前便有人教过你们。到了昭阳宫，我只再多说一句，娘娘性子宽和，不等于你们便可以没轻没重。该做什么，不该做什么，心里都要有数。”
“是。”
崔嬷嬷又道：“宫里人多，嘴也多。从前在哪里当过差、认识什么人，不必逢人便说。真有人问起，只照名册上答。”
桃枝神色顿时老实了不少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小柒和采云也跟着应下，崔嬷嬷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。
“娘娘这会儿还没回来。我先叫人领你们去后头歇一歇，等娘娘见过，自会定下去处。”
三人被安置进一间偏屋。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却整齐。外头虽已经入了春，但正殿里还燃着炭，不过后头宫人住的地方没这么讲究，还冒着丝丝寒气。
桃枝一进门就长出了一口气，坐下没多久，又忍不住压低声音：“方才崔嬷嬷说从前的事，我差点还以为她要问——”
采云飞快看了她一眼，桃枝赶紧闭了嘴。
小柒将带进来的小包袱放到榻边。
“别说了。”
桃枝也知道自己险些多嘴，小声应了一声。
屋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小柒坐了一会儿，才发觉指尖有些凉。她把手拢进袖中，只当早春寒气未散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未时末，终于有人过来传话，说庄妃回来了要见她们。
三个人跟着进了正殿，里头和小柒先前想象得不太一样，殿内并没有满目珠玉，熏香也极淡。庄妃穿了一件浅青春衫，坐在窗边翻书，听见人进来，才将书册合上。
“就是这三个？”
崔嬷嬷笑道：“侯府那边前后看了几个月，最后挑出来的便是这三个。今日也都顺顺当当进来了。”
庄妃点了点头。
她先问桃枝，年岁，父母，家中做什么，认不认字。
桃枝答得规规矩矩。
再是采云，最后才轮到小柒。
庄妃这才细细打量她，好一会儿才出声。
“小柒？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认字？”
“认得一些。”
“谁教的？”
“幼时父亲教过。后来辗转几处，也跟着旁人学过一些。”
庄妃翻了翻手里的册子。
“记不得姓氏却记得父亲？”
“奴婢也不大清楚，沙盘里的字记得些，大概是家里头官话说得少，奴婢不知具体是个什么姓氏。”
南边的话和北边差别大，离家这些年已经不知道家乡话怎么说了。
真是个可怜孩子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听见窗外有风拂过枝叶，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“旁的呢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这是谎话。
其实小柒记得许多，父亲写字时总袖口往上挽许多，会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教她写那个总也写不好的“柒”。
还记得父亲拿卖身契吓唬她，说再不好好识字，往后让人卖了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。
她记得清楚，可一句也不能多说。
庄妃却没有继续问下去，把册子放回桌上，又随口问了几句她们在侯府里的日子，便让桃枝和采云先退下。
小柒没听见庄妃叫她，正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走，便听见了自己名字。
“小柒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桃枝回头看了一眼，眼中似是有羡慕，不过崔嬷嬷已经带着她们出了门。
等殿内安静下来，庄妃才再次开口。
“走近些。”
小柒依言低着头上前。
庄妃伸出手，朝着她的额头便来了。
小柒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住，她不明白为什么庄妃会伸手触碰她。
那手只是拨开了她额前厚厚的碎发，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比外头白了不少。
庄妃看了一会儿，又低头看她的手。
“把袖子往上挽一点。”
小柒照做。
手腕内侧更白。
庄妃自幼在边关长大，日头底下跑过的姑娘见得多，一眼就能看出她脸上的颜色不大自然。
“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？”
小柒没有立刻回答，这个问题不在她先前反复准备的那些问话里，过了片刻才道：“奴婢小时候进过牙行。”
庄妃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那时有人说奴婢长得还算过得去，养上几年，送去青楼，能多卖些银子。”
庄妃眉头微蹙：“所以你便把自己晒成这样？”
“奴婢不愿去。”小柒低着头，“便找机会跑掉，就把头发剪坏了，又故意在日头底下晒，后来去了别处做事，也一直没有改。”
这些话真真假假掺在一处，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。
庄妃打量她一会儿，竟也没有追究：“以后先这样吧。宫里生得太出挑，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小柒怔了一下，其实当初偷偷听教养她的嬷嬷说过，她长得出众，皇上这些年越发喜欢年轻姑娘，若能入皇上的眼，行事方便得多。
只是不知怎么的，后来给她送进了武安侯府。
她以为庄妃见过她的脸，会有新的安排。
庄妃看她愣住的样子，竟然笑了：“怎么，觉得我这话奇怪？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你们最爱说的便是这句。”
庄妃替她把袖口放下来，又顺手将额前头发拨回去整理好。
“七皇子身边正缺个年纪相仿、识字又稳当的丫头。桃枝静不下来，采云沉稳，只是有些木讷了。”
小柒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
庄妃看了她一会儿：“你愿不愿去？”
崔嬷嬷去侯府挑人时，也曾问过她们的意思。她自是愿意的，七皇子是宠妃的孩子，跟着有前途。
“愿意。”
庄妃并不意外：“既然愿意，就好好当差。不过有些话，我还是说在前头。”
小柒低头听着。
“你到了衡儿身边，就是他的人，你要向着他，但若他做错了事，也不可将错就错。”
小柒有些没想明白，这大概是头一次有人告诉她，主子也会做错事。
虽然她从不认为主子都是对的。
庄妃也没打算等她回答，说完便叫崔嬷嬷进来，让她把人送过去。
小柒行礼告退，马上要走到门口时，庄妃又想起什么。
“等等。”
小柒回头。
庄妃瞥一眼她那张明显是晒黑的脸，似笑非笑。
“宫墙高，怕是没那么多日头给你晒，到了衡儿那里便安分些。”
小柒听懂了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庄妃摆摆手，重新拿起面前的书看。
“去吧。”
七皇子尚未出宫开府，和其他未成年的皇子一道住在皇子所，离昭阳宫并不算远，一路过去约莫一刻钟。
跨进那道院门时，小柒才察觉掌心有些潮湿，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，轻轻擦了一下。
院里很安静，赵疏衡正在书房看书。
十三岁的少年看着比寻常同龄人身量多出些，身上穿着靛青色圆领袍，头发束得整齐，案上搁着几本书。
崔嬷嬷先进去回话，小柒站在门外，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赵疏衡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进来。”
小柒低头进去，按照入宫前学的规矩行礼。
“奴婢小柒，见过七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赵疏衡知道今日有人要送过来。庄妃这些年对他身边添什么人一向仔细，便是一个扫院子的宫女，也要先问清来处。这回更是特意让武安侯府提前挑了几个月，再借宫中大选送进来。
崔嬷嬷方才已经说了，侯府送进来三人，母妃看过以后挑了眼前这个。
赵疏衡因此多看了一眼。
小姑娘十二岁，看着倒是规矩，旁的乍看之下，实在没有什么特别，就是心思重了些。
“你叫小柒？”
“是。”
赵疏衡点了下头。
“认字？”
“认得。”
“还会什么？”
“会些简单的账，也会煮茶、整理书册。”
答得干净利落，像是早早准备好的答案。
“这些话，来之前都有人教过？”
小柒心里一点不慌，当主子的不会因为奴才用心而生气。
“进宫以前，嬷嬷教过规矩。”
赵疏衡没说信不信，只换了个话题。
“今年十二？”
“是，奴婢腊月里生的。”
“五岁那年遭的灾？”
“是。”小柒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多，一个皇子对身边的下人都如此关注吗？
“后来学的字和账？”
“小时候学过一些，后来进了牙行也跟着身边人学了些。”
赵疏衡看着她。
一个五岁时便没了父母的孩子，颠沛流离了这些年居然识字会账，还能从武安侯府挑出来的一批人里留到最后。
有些意思。
赵疏衡没有继续问她那些旧事。
“今日刚进宫？”
“是。”
“几时起的？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，小柒摸不清他的意思，便实话实说。
“寅末。”
“昨晚呢？”
“也是。”
赵疏衡又打量了她一下：“看着脸色不大好。”
小柒下意识道：“奴婢不累。”
赵疏衡抬起眼，看她还站得笔直。
“今日没有什么要你做的。张进会带你认认院子，认完便回去歇着，明日再来。”
小柒站着没动。
这一路上，她想过很多种第一次见赵疏衡的情形。
若他问她从前在什么地方，她应该如何作答。
若突然让她算一笔账，她也有把握不出错。
若他第一眼便不喜欢她，她甚至想过要怎么做，才能把自己留下。
可这些都没有用上。赵疏衡第一次见她，只问了名字，问她会什么，又问她什么时候起床，然后让她回去睡觉。
“还有事？”
小柒回过神。
“没有。”她低头行礼，“奴婢告退。”
走出书房时，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
昭阳宫的宫墙高，皇子所这边倒开阔些。夕阳已经落到了屋脊后头，院子里还留着一点浅金色的余晖。
一个姓张的内侍领她认了住处，又指了茶房、书房、值夜的地方，叮嘱了几句，便先去忙了。
小柒一个人坐在榻边，四周忽然安静下来，没有旁人聒噪地问话，没有提心吊胆。
她坐了一会儿，竟觉得肩背有些发酸。起先还以为是今日站得太久，等抬起手，才看见右手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印，大抵是她自己掐出来的。
小柒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。她今日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紧张，可低头看到这些印子，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不怕，只是那根弦绷得太久，她早就习惯了。
如今终于松下来，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她慢慢躺下，窗外已经彻底暗了，也不知道刚才坐了多久。
七年。
她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小柒原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谁知困意来得极快，像是远行路上撑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能暂且歇脚的地方，不过片刻，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。
后半夜，外头开始落雨。雨点敲在窗纸上，起初零零落落，后来渐渐连成了片。
小柒睡得很沉，半梦半醒间，只觉得身上热得厉害，迷迷糊糊地下床关了一次窗，再躺回去时，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
躺回去之后也没能醒来，只在越来越密的雨声里，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
梦里也是一场雨。
母亲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。
外头有人在问：“东西呢？”
小柒猛地缩了一下。
雨声更大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入宫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