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照片风暴 ...
-
二零二一年十月一日,星期五,晚上。
车子驶上滨江快速路,车厢里的暧昧还没散尽,岑晚棠的心跳也没完全平复。
岑砚舟握着她的手没松。
他的拇指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那个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数她的骨节。
从手背,到指根,再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节——他一根一根地蹭过去,最后停在她的食指上,很轻地,捏了一下。
像是在确认她真实地在自己身边。
又像是,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。
过了几个路口,他先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却比平时低柔。
“晚棠,我们把话说清楚。”他说,”你的选择是什么——留在我身边,还是现在抽身?我要你一个明确的答案。”
岑晚棠转头看他。车厢昏暗的光里,他的眼神很深,有期待,也有强压着的不安。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肯让半步的男人,却把”去留”的选择权,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里。
她忽然就不慌了。
“如果我留下,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”你会尊重我吗?尊重我的节奏、我的工作、我的决定?”
“除了离开我这件事,”岑砚舟没有半分犹豫,”你做什么,我都尊重。”
“这么霸道?”她挑眉。
“这条没得商量。”他看着她,”其他的,都可以谈。”
岑晚棠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,心里那点最后的犹疑,反而落了地。她太了解他了——他的霸道从不是控制,是一个缺过爱的人,笨拙地、用尽全力地抓住唯一的光。而她愿意做那束光。
“行。”她扬起下巴,”那我也把话说在前头:我留下来,不是被你圈养的金丝雀。我的编剧事业要继续,我的朋友要正常来往,你不能用’为我好’的名义替我做决定。有分歧,我们摆事实讲道理,谁对听谁的。”
“成交。”岑砚舟答得干脆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喜,却还要强装镇定,喉结滚了滚,”不许反悔。”
“我岑晚棠说话,什么时候反悔过。”
他低笑一声,松开安全带,倾身过来。岑晚棠警觉地往后缩:”干嘛?说好了结果出来之前不许——”
“奖励。”他扣住她的后颈,在她唇上飞快啄了一下。
一触即分。
可他的拇指,还留在她的下颌角上,指腹在那儿很轻地蹭了一下。
“这不算。”她红着脸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了是’碰一下’。”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,”这确实是碰一下。”
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,”达成共识的奖励。”
“你耍赖!”她又羞又气,捂住嘴,”岑砚舟你说话不算话!”
“我说的是’深吻’,这是碰一下,不算。”他面不改色地偷换概念,重新坐好,握着她的手却收紧了些,心情好得连嘴角都压不住。
岑晚棠瞪着他那张”我很有理”的脸,磨牙半晌,最终没出息地没再挣开手,只在心里恨恨地想:等着,这笔账记下了。
就在这时,岑砚舟的目光扫过车窗外,眸色骤然一冷。
后方五十米,一辆黑色摩托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,骑手举着运动相机,镜头正对他们的后窗——是狗仔,跟车偷拍。
岑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一紧:”是冲我们来的?”
“嗯,停车场那会儿就被盯上了。”岑砚舟的语气瞬间切换回商场上的冷静,他没有半分慌乱,迅速做出判断,单手拨通程叙的电话,”后车,黑色摩托,车牌尾号73,澜城娱乐周刊的人。两组人,一组截车,按市价买素材;一组联系周刊主编,今晚所有涉及我的照片,一律压下,价格让他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身边女孩脸上,补了一句:”另外,启动B预案,法务待命。”
挂了电话,他才转头看她,眼神重新柔下来:”别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岑晚棠摇头,反而很快冷静下来,大脑飞速运转,”砚舟,压稿是下策。你想,今天能压下一家,明天呢?我们这种关系,迟早要面对镜头。与其被动灭火,不如想清楚我们的对外策略。”
岑砚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眸中欣赏更甚:”说下去。”
“第一,不断人生路,偷拍的记者只是干活的,花钱买素材可以,别封杀,容易结仇、被反咬;第二,今晚不公开’女朋友’身份,我们的事还没到能摆上台面的时候,DNA没出,公开只会把我架在火上烤;第三,”她条理清晰,一条条分析,”如果照片压不住流出去了,不承认、不解释、不回应,用’商务同行、角度错位’模糊处理,同时法务对恶意造谣的营销号发律师函。冷处理,等热度自己退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抬眼看他:”我外行,你看可行吗?”
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岑砚舟望着她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里是藏不住的骄傲。
“程叙跟了我六年,”他说,”应急方案的思路跟你说的一字不差。我的小姑娘,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扬起下巴,随即又被”我的小姑娘”四个字烫得耳尖发红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重新拨通电话,干脆利落地调整部署,”买素材,不压人;通知法务,只对造谣号准备律师函,不主动发通稿;另外查一查,是谁把我今天的行程漏给了周刊——内鬼,我要知道是谁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的语气冷了下来,带着上位者的寒意。岑晚棠看着他雷厉风行的侧脸,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这个男人的温柔是独一份的特例,而他的强大,才是底色。她靠得住他,但她更想成为配得上这份依靠的人。
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六点四十,程叙的电话回了进来,声音凝重:”岑总,对方留了后手,素材同步给了三家自媒体,已经有一家抢先发了,正在扩散,压不住了。”
岑砚舟点开对方发来的链接。
标题耸动:【星穹掌权人澜城密会神秘女子,停车场激吻,车内缠绵!】配图正是车边那个吻,角度刁钻,拍得暧昧,好在她的脸大半埋在他掌心和阴影里,看不太清。
岑晚棠凑过来看完,心沉了一下,却没有慌。她抬头:”按第三方案走?”
“按第三方案。”岑砚舟当机立断,”程叙,模糊焦点:放出我今天澜城签约的官方通稿,把’密会女子’往’签约后随行工作人员’上引;律师函只告’缠绵’这类造谣用词,不告同框;另外,查IP,揪出是谁在背后推热度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岑晚棠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帝国级的危机处理。
程叙的电话每隔三分钟进来一次,他听完只做最简短的决断:”自媒体报价超过五万的不用谈,让法务走平台投诉,杀鸡儆猴。”“周刊主编要独家专访换撤稿?告诉他,他不配。”“找到跟车那辆摩托了?按市价三倍买,别为难跑腿的,问清楚是谁派的单。”
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丝慌乱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舆情扩散的节点之前。岑晚棠坐在旁边,看着他在手机上同时调度法务、公关、商务三条线,侧脸冷峻,眼神锐利,和方才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整个行业提起”岑砚舟”三个字都会收敛笑意——这样的男人,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。
而这样的男人,刚刚在停车场,红着眼眶对她说”我等了很多年”。
两相对照,她的心跳又乱了几分。
短暂的间隙,他放下手机,转头时,看见岑晚棠正盯着那张偷拍照片出神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放柔。
“在想,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认真,”与其等照片、等流言一次次逼我们,不如把最根本的问题解决掉。砚舟,你说的DNA——什么时候能做?”
岑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确定?”他没有半分催促,反而郑重地确认,”一旦做了,不管结果是什么,都没有回头路。如果结果证明你真是岑家的骨血——”
“那我就死心,认你做一辈子的兄长,绝不再越界。”岑晚棠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掷地有声,”但如果结果证明我们没有血缘,岑砚舟,那谁也别想再拦我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要的是一个明明白白、干干净净的答案。我不想一辈子躲在’可能”大概’里,更不想我们的感情见不得光。”
岑砚舟看着她,胸腔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女人在豪门面前的算计、犹豫、欲擒故纵,却从没见过一个人,像她这样,把最凶险的未知,当成通往光明的必经之路,迎头撞上去。
“好。”他郑重地、一字一句地说,”回北城我就安排,用最权威的机构,全程你我都在场,报告直接寄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”我妈……苏蘅的事,你查到多少?”
提到那个名字,岑砚舟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母亲的事,比血缘更复杂,牵扯到岑家二十多年前的旧账,甚至可能和二叔岑仲谦有关。”他没有敷衍,也没有夸大,”我不想在证据不全的时候讲,那是对你母亲的不尊重。给我一点时间,等DNA结果出来,我把所有档案摊在你面前,一件一件,亲口讲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岑晚棠选择相信他,”我等你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她随即追问,条理清晰,”DNA比对需要样本,我们总不能直接去拔我爸的头发——动静太大,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需要惊动他。”岑砚舟显然早有预案,”两年前我通过合法渠道保全了你母亲的病历和一份封存样本;岑家这边,用我的样本做旁系排除就够——如果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血缘重合,再结合你母亲的样本链,足以形成完整证据链。机构选最权威的中立第三方,全程录像、样本双编号,报告具备司法效力,将来无论对簿董事会还是公之于众,都无懈可击。”
岑晚棠怔怔看着他。两年,合法保全、司法效力、双编号——他把每一步都想到了,既为真相,也为保护她母亲的名誉,更为了这份证据将来拿上台面时,没人能说一个”不”字。
“你是不是连我们今天会走到这一步,都算到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我只做了两手准备。”他看着她,”最坏,是护你一世周全;最好,是光明正大地娶你。”
她的心跳重重一撞,别过脸,耳尖通红:”……谁要嫁你了,考察期还没过呢。”
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岑砚舟的语气严肃起来,”在真相揭开之前,岑家老宅、岑仲谦、任何突然接近你的人,你都要留心。你母亲的事如果真有人动过手脚,那些人不会希望它重见天日。”
“我知道轻重。”她点头,没有半分逞强,也没有半分畏惧,”我会保护好自己,你忙你的,别为我分心。”
七点二十,车子驶入澜城江畔的一栋顶级公寓地库——这是岑砚舟在澜城的私人房产,今晚他们不回北城,在这里过夜。
地库到电梯的路上要经过一段玻璃连廊,他始终走在靠车道的一侧,手虚护在她腰后,不碰到,却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。电梯里,岑晚棠从镜面里打量他:解开的领口、微蹙的眉、一直没停过的消息提示音。她伸手,在他眉心按了一下。
“别皱了,”她说,”事情不是都在按计划走吗?”
“在想内鬼。”岑砚舟握住她按在眉心的手,”我的行程是核心机密,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五个。”
“那就一个一个查。”她语气平静,”查人你比我专业,我只提醒你一句——越是这种时候,越别在脸上写出来,打草惊蛇是下策。”
岑砚舟看着镜子里她一本正经替自己出谋划策的模样,冷峻的眉眼舒展开,反手握紧她:”知道了,岑老师。”
她”哼”了一声,低头刷了一眼热搜评论区。高赞评论里不乏善意的好奇,却也混着不少恶意:【神秘女子?怕不是哪个想上位的小艺人吧】【岑砚舟那种人也会谈恋爱?手段罢了】【坐等塌房】。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,心里不是不难受——她活了二十三年,从没被人这样隔着屏幕揣测、编排过。
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抽走了她的手机。
“别用别人的嘴惩罚自己。”岑砚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进自己口袋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”这些恶意评论活不过今晚十二点。我不会让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被这些脏东西伤到。”
“我没那么脆弱。”她抬眼看他,却还是乖乖任由他收走手机,”就是觉得,原来被几万人同时议论,是这种感觉。”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他看着她,”将来你的剧本上映,会被更多人议论。夸你的,听一半;骂你的,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。能定义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岑晚棠怔了怔,忽然笑了:”岑砚舟,你安慰人的方式,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我只安慰过你一个。”
一句话,让她耳根又热了。
电梯上行,镜面门映出两个人并肩的身影。岑晚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:微乱的长发、泛红的耳尖、锁骨上那颗珍珠胸针,还有身边那个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男人。
网上的流言正在以光速发酵,而她心里,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层。岑砚舟牵她走出去,刷开顶楼公寓的门,暖黄的灯光流淌出来,将满城风雨都挡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