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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珍珠胸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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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二一年十月一日,星期五,早上九点二十。
一架银灰色湾流公务机刺破云层,平稳升入平流层。
机舱里很安静,真皮座椅、胡桃木桌板、舷窗外铺到天际的云海。岑晚棠昨晚改大纲改到凌晨一点,上了飞机就窝进座椅,抱着电脑继续敲字,长发松松挽了个丸子头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她敲得专注,连岑砚舟在对面坐下都没抬头。
岑砚舟也不打扰,翻开程叙递上的并购文件,一页页看过去。机舱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,两个人各据一方,谁也不说话,却有种奇异的默契。
飞机进入一片气流,机身轻轻颠簸。岑晚棠敲字的手晃了一下,眉头都没皱,倒是对面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按住了她桌板上快要滑下去的咖啡杯。
“怕就说。”岑砚舟收回手,语气淡淡。
“谁怕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”这点颠簸,跟我大二坐绿皮火车去山区采风比,差远了。”
他低低”嗯”了一声,没拆穿她刚才悄悄抓紧扶手的那只手。
过了会儿,岑晚棠敲累了,起身活动脖子,目光扫过他摊开的文件——是澜城传媒的对赌协议。她本来只是随意一瞥,却在其中一页停住,弯腰看了几秒,伸出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,”业绩承诺按自然年核算,但澜城的核心广告合同是每年三月续签,对赌第一年如果他们在一月突击确认收入、三月又丢掉合同,你这笔商誉就接盘了。建议加一条’核心合同存续条款’,把续签和对赌挂钩。”
机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程叙在旁边倒吸一口气——他带的法务团队熬了两个通宵,都没从这个角度挑出毛病。岑砚舟抬眼看她,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,快得像刀锋上的光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对程叙说,”加进补充协议。”
“是。”程叙飞快地记,看岑晚棠的眼神都变了。
“蒙的。”岑晚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缩回座椅,嘴硬,”我写商战剧本查过类似案例,纸上谈兵。”
“能纸上谈兵到这个份上,”岑砚舟合上文件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”星穹战略部可以给你留张桌子。”
“不去。”她拒绝得干脆,”我要靠写字吃饭,不沾你的光。”
岑砚舟没再劝,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。他喜欢的从来不是一只等人投喂的金丝雀,是这样的她——有自己的锋芒,也有与之匹配的本事。
十一点五十,飞机降落在澜城。
车子直接开进澜城传媒总部。签约安排在下午两点,一行人先到顶楼的行政套房休整、用工作午餐。岑晚棠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小套装,把长发放下来,又化了个淡妆,镜子里的人明亮又精神。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:今天是来旁听学习的,岑砚舟谈他的商业帝国,她偷她的师,谁也不欠谁。
下午两点,签约会议室。
长条形的深色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,空气里都是紧绷的气息。岑晚棠被安排在主位侧后方的观察席,正好能看清全场。
澜城传媒的董事长姓马,五十出头,笑面虎一个。开场寒暄过后,他话锋一转,开始临时压价:”岑总,实不相瞒,昨晚又有一家资本给我们报了价,比星穹高出八个点。您看,这诚意上,咱们是不是还能再谈谈?”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澜城的高管们一个个低着头,星穹这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——临时坐地起价,是并购桌上最下作也最考验人的手段。
岑晚棠的心提了起来,下意识看向主位。
岑砚舟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神情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“马总,”他开口,语速不快,”比星穹高八个点的资本,是盛煊的陈总吧?”
马董事长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盛煊上个月资金链断裂,正在四处找接盘侠,他给你的报价函,有效期到今天中午十二点——现在两点二十,已经作废了。”岑砚舟抬手,程叙立刻把一份文件推到对方面前,”这是盛煊的银行授信变动,马总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。”
马董事长的额角瞬间渗出汗。
“还有,”岑砚舟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纽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”你公司去年两部剧的票房对赌造假,虚增收入四千七百万,审计底稿在我手上。我今天坐在这里,是给澜城一条被星穹并购、体面收场的路。你要谈,可以;要拿一份作废的报价函跟我玩坐地起价——”
他顿了顿,俯身,双手撑在会议桌上,逼近对方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那我现在就走,顺便把这份底稿寄给证监会。马总,你选。”
全场死寂。
岑晚棠坐在观察席,看着那个男人三言两语把一场精心设计的局碾得粉碎,看着对面一群四五十岁的老江湖在他面前噤若寒蝉,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她见过他在老宅温柔的样子、隐忍的样子、被她噎得无奈的样子,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他作为帝王的样子——杀伐果断,不留退路,却每一刀都砍在证据和逻辑上,狠,且干净。
马董事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终颓然靠回椅背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”岑总说笑了,我们……我们按原方案签。”
“明智。”岑砚舟重新落座,仿佛刚才那场兵不血刃的绞杀只是喝了口水,”程叙,合同。”
四十分钟后,签约完成,双方握手。走出会议室时,马董事长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电梯里只剩自己人,岑晚棠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谈判里,仰头看他:”盛煊资金链的事,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“上周。”岑砚舟低头看她,”谈判桌上,对方打出的每张牌你都要提前知道是什么。他以为的奇袭,在我这儿是明牌。”
“那你明知道他会坐地起价,还照常来?”
“不来,怎么让他心服口服地签字,顺便让澜城那些老股东看清楚,跟着星穹、跟着我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”他淡淡道,”收购一家公司,买的不只是资产,还有人心。”
岑晚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那点”不沾他的光”的骄傲,在这样的他面前,变成了一种想要与他并肩而立的、更强烈的渴望。她不想被他护在羽翼下一辈子,她想成为一个能看懂他的战场、甚至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的人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抬手,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想你真帅。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红了脸,梗着脖子补救,”……我是说,谈判的时候,挺专业的。”
岑砚舟低笑出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电梯里荡开,带着难得的松弛。
下午四点,正事落定。他推掉了澜城方面安排的庆功宴,只带她一个人,沿着澜城老城区的青石板街慢慢走。
秋日的夕阳斜斜挂着,把整条老街染成暖金色,两侧是骑楼、老字号糖水铺、卖糖画的小摊,烟火气十足。岑砚舟这样的人走在这种地方,西装革履,气质冷冽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换到远离车道的里侧,自己走在外沿。
走出没多远,岑晚棠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借着橱窗反光回头——斜后方十几米,一个举着长焦相机的男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“狗仔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岑砚舟连头都没回,显然早发现了。他不动声色地侧身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镜头角度,虚揽着她的肩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等那狗仔跟丢了方向,才淡淡吩咐耳机里的程叙,”跟上,看看是哪家的,照片买下,底片清空。别惊动她。”
最后三个字,说得很轻。岑晚棠听见了,心里一暖,却故意逗他:”岑总处理这种事很熟练啊。”
“熟练是为了让你永远不用知道这些脏事。”他垂眸看她,”走吧,前面有家店,你会喜欢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家古董首饰店,木门铜铃,推门时叮当作响。店内暖黄灯光,玻璃柜里陈列着老银饰、怀表、胸针,每一件都像藏着旧时光。
岑晚棠的目光,很快被一枚胸针钉住。
那是一枚珍珠胸针,银质藤蔓缠绕的底座,托着一颗圆润饱满的天然珍珠,珠光温润,不张扬,却有种沉静的贵气。她蹲在柜前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星星落进去。
“姑娘好眼光,”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笑着介绍,”这颗是野生海珠,养了好些年才开出来的,配这银藤,独一无二。”
“是挺好看。”岑晚棠嘴上却立刻转了调,站起身,装作无所谓地摆摆手,”不过老气了点,我再看看别的。”
——才不会让他看出自己喜欢。岑家二小姐的骄傲,不允许她当着他的面露出”想要”两个字。
岑砚舟站在她身后,将她那一瞬的光亮和之后的口是心非尽收眼底,什么都没说。
“老板,这枚,包起来。”
“哎,你干什么!”岑晚棠转身,瞪他,”我说了不要。”
“我想要。”他言简意赅,接过店主递来的丝绒盒,”过来。”
“岑砚舟——”
“过来,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逆的笃定。岑晚棠磨了磨牙,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到他面前,嘴里还嘟囔:”买了我也不戴……”
岑砚舟绕到她身后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。微微俯身的时候,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——隔着一层薄薄的套装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温度,像一堵正在慢慢烧起来的墙。
他的呼吸,落在她颈后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。
温热。带着雪松清冽的气息。
那一小块皮肤,是她全身最经不起碰的地方之一。他的每一次呼气,都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,在那儿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后颈的汗毛,全立起来了。
他解开胸针,指尖捏着银藤底座,缓慢地、极轻地,穿过她套装的翻领。
他的指节,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锁骨。
岑晚棠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一点触碰,像一星火星落进了干柴。
酥麻从锁骨那个小小的凹陷里,一路烧上去——烧过她的颈侧,烧过她的耳后,烧得她整个头皮都发麻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,感觉到他刻意放轻、却依然灼热的呼吸,感觉到两个人之间近得过分的、几乎要出事的距离。
她攥紧了裙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不是怕。
是怕自己一喘气,就会泄了底——她怕他听见她的心跳,怕他发现,她此刻脑子里想的,根本不是什么胸针。
她更怕的是:万一她回过头,会撞上他的眼睛。
那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“别抖。”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,低沉,带着一点胸腔的共鸣,震得她耳廓发麻,”会扎到你。”
“我、我没抖,是你手凉。”她嘴硬,声音却软得没什么说服力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。
那两个字是从她耳边擦过去的。他的唇,离她的耳廓只有一寸——也许更少。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,唇瓣开合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。
她的膝盖,软了一下。
胸针扣好的瞬间,他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。
而是在她肩头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像是确认,又像是不舍。
然后才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退开。
他绕回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那颗珍珠上。
暖黄灯光下,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晕,衬得她脖颈纤细、肌肤胜雪。他的目光顺着那颗珍珠,往下走了半寸——停在那道被衣领半掩的、浅浅的凹陷里。
好看得让他呼吸一滞。
他的喉结,极慢地滚了一下。
“很适合你。”他说,眼神深得像一潭湖。
“……勉强吧。”岑晚棠低头瞥了一眼,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,又赶紧绷住,”算你有点眼光。”
店主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两人,由衷道:”两位真是般配,一看就是感情极好的小两口,有夫妻相。”
空气骤然一静。
岑晚棠的笑容僵在脸上,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夫妻相——多讽刺,他们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妹。她下意识想解释”我们不是”,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不想说。
岑砚舟的目光也沉了沉。他看着女孩瞬间黯淡下去的眉眼,伸手,自然地接过话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”她脸皮薄,您别打趣她。”
既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出了店门,晚风一吹,岑晚棠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散了些。两人沿着老街继续走,谁都没提刚才那句”夫妻相”,可那点微妙的别扭横在中间,若有似无。
傍晚五点,他们走到老街尽头的街心花园。夕阳正好,金色的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岑砚舟在长椅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她坐过去,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“想好了吗,”他望着远处的落日,忽然开口,”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?”
岑晚棠抱着膝盖,想了想,眼睛重新亮起来:”我想做能被人记住的编剧。不是’岑家那个二小姐写的’,是’岑晚棠写的’。我想有一天,别人介绍你的时候会说——这是岑晚棠的……”
她猛地顿住,差点说出”兄长”两个字,那点雀跃瞬间又冷下去。
岑砚舟侧过头看她,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。他没有点破,只是伸手,将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,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动作温柔得与谈判桌上那个冷厉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你会的。”他说,”你想做的任何事,我都替你扫清路。但走到终点的那个人,是你自己。”
岑晚棠抬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。夕阳在他眼底燃烧,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重、太烫,烫得她心慌意乱,慌忙移开视线。
“说、说这些干什么,肉麻。”她站起身,假装去看路边的花,耳尖却红透了,”走吧,我饿了。”
岑砚舟看着她落荒而逃似的背影,缓缓站起身,跟上去,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、温热、干燥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,力道不容挣脱,却又小心翼翼。岑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心跳如擂。
这一次,她依旧没有抽回来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个谁都没有说破的、隐秘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