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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深夜书房 ...

  •   二零二一年九月三十日,星期四,晚上十点四十。
      岑家老宅三楼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      走廊铺着厚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岑晚棠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,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进掌心,她却没有立刻敲门,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     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,备注”张懋导演助理”:【岑老师,明晚八点,澜庭私宴,张导亲自看您的大纲,机会难得,别迟到。】
      她盯着”机会难得”四个字,抿了抿唇,把手机倒扣在掌心。
      张懋是圈内一线导演,新戏正缺编剧助理,多少人挤破头。她投了三轮作品才换来这顿酒局。她知道这种局意味着什么,可她更知道,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绕开”岑家二小姐”标签、靠自己的笔挣来的入场券。
      “二小姐。”
      拐角处传来压低的声音,是跟着母亲三十年、又随她嫁进岑家的老佣人张妈。老人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,看见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,”您这眉眼……越长越像夫人年轻时候了。”
      “我妈?”岑晚棠笑了一下,”张妈你又打趣我,我妈照片里可是大美人,我可差远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……”张妈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水果盘往她手里一塞,浑浊的眼睛闪了闪,”夜深了,送完早点歇着。有些事啊,命里注定的,急不来。”
      老人佝偻着背走了。岑晚棠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点莫名又冒了上来——张妈近几年总这样,看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,欲言又止。
      她端着牛奶下楼时,客厅的财经频道正播着快讯:【星穹传媒深夜发布封杀声明,顶流艺人姜某因涉毒被全面解约,相关影视项目连夜换角,业内震动。】女主播的声音职业化地平稳,”据悉,这是星穹总裁岑砚舟本月内雷霆处理的第三起艺人违规事件,其铁腕风格再次引发行业热议……”
      沙发上,继母林曼卿端着燕窝,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屏幕,又瞥向她,语气慢悠悠的:”晚棠啊,你这个兄长,手段是越来越狠了。外头现在都传,宁可得罪阎王,莫惹岑砚舟。你说年纪轻轻的,心怎么这么冷。”
      “他那是按规矩办事。”岑晚棠下意识替他回了一句,”艺人涉毒,本就该封。”
      “哟,还没嫁出去呢,就向着他说话了。”林曼卿掩嘴笑,那笑里藏着点别的东西,”也是,你们兄妹从小就亲。”
      岑晚棠没接话,端着牛奶转身上楼。继母那句”兄妹”像根细刺,扎得她莫名不舒服。她在岑家长到二十三岁,林曼卿从进门第一天起就对她客气周到,可那种周到底下始终隔着一层,仿佛她从来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。
      她没来得及细想,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。
      “站在门口多久了。进来。”
      不是问句。
      岑晚棠推门进去。
      书房很大,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北城流动的万家灯火。岑砚舟站在书桌后,没穿外套,只一件黑色衬衫,袖扣解了两颗,袖口利落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。他正在听蓝牙耳机,侧脸被台灯切成明暗两半,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      “……对,□□今晚十二点前同步全平台。违约金照索赔,不用给任何公司面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”另外,华盛那个吃回扣的王总,明天上午董事会之前,让他自己递辞呈。我不想在会议室看见他。”
      他摘下耳机,抬眼看向门口的人,眼底那点商场上的凛冽才像被一只手按下,缓了缓。
      岑晚棠把牛奶和水果放到桌角,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腿:”又开杀戒了?岑总这是今天第几个?”
      “一个涉毒的艺人,一个蛀虫。”岑砚舟走过来,在她对面单人沙发坐下,长腿交叠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”比起这个,我更想知道——你答应张懋明晚的酒局了?”
      岑晚棠端牛奶的手一顿。
      她就知道。在这座宅子里,任何事都别想瞒过他的眼睛,程叙那张情报网比监控还密。她索性不装了,放下杯子,扬起下巴。
      “答应了。怎么了?”
      “推了。”
      “凭什么?”她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,坐直身体,眼睛亮亮地瞪着他,”岑砚舟,我二十四了,我有自己的工作、自己的社交。张懋的新戏是我投了三轮稿子挣来的机会,你一句’推了’,我凭什么听?”
      “就凭那不是机会,是局。”岑砚舟看着她,语气没有起伏,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压迫感,”张懋近三年,借’看本子’的名义睡了七个新人,两个进了医院,一个至今没走出心理阴影。这些事,你查过吗?”
      岑晚棠怔住。
      她不是没听过圈里的风言风语,可她总觉得自己是去谈剧本的,只要足够警惕就不会有事。她张了张嘴,还想硬撑:”谣言谁不会传,我自己会把握分——”
      话没说完,岑砚舟将一个平板推到她面前。
     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整整齐齐:两份带签名手印的证词扫描件、几段被恢复的监控截图、一份医院就诊记录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清清楚楚。最上面一段录像里,张懋在私宴包厢强行灌酒,那张在媒体面前道貌岸然的脸,涨成猪肝色。
      书房安静得能听见壁钟的走针声。
      岑晚棠一页页翻完,指尖慢慢凉了。她是聪明人,证据摆到这个份上,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判断。
      “……我以为,只要我不喝酒、提前离场就没事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不是被吓的,是一种清醒后的后怕,”我没想到他这么明目张胆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需要我替你把这些脏东西挡在看不见的地方。”岑砚舟的语气缓了一分,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,”你的才华不需要用一场酒局证明。张懋这部戏的编剧岗,下周一会面向全行业公开竞标,剧本匿名评审——我已经让程叙推动了这件事。你想进,就拿你的稿子堂堂正正杀进去。”
      岑晚棠猛地抬头。
      “你……为了我,改了他的选任流程?”
      “不是为你。”他淡淡道,”星穹是这部戏的主投资方之一,用公开竞标替代私下酒局,本来就是堵漏洞、控风险。你只是恰好不用再走那条脏路。”
      话说得克制,可她听得懂——以星穹的体量推动制片方改流程,要动多少关系、压多少人,他一句”本来就是”就轻描淡写揭过去了。
      她心里那点火气,被又酸又软的东西取代,嘴上却还不肯认输,别过脸:”那我也不一定能竞上,比我资历深的编剧多了去了。”
      “竞不上,是评审的损失。”岑砚舟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”但我岑砚舟的妹妹,要站,就站在阳光下,靠自己的名字站。我不会让任何人用那种方式碰你——这不是禁足,是底线。”
      妹妹。
     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她一下。岑晚棠垂下眼,长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,没接话。
      沉默了几秒,她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,声音不大,却很认真:”岑砚舟,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非要去争那个编剧助理?”
      他看着她,没打断。
      “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’岑家二小姐’这五个字里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”在公司,别人叫我一声岑老师,背地里都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;在外面,人家介绍我,永远是’岑岳庭的女儿、岑砚舟的妹妹’。我想有一天,别人提起我,是因为我写的本子,不是因为我是谁的谁。张懋的局是脏,可你不能因为路上有泥,就不让我走路了——你得教我怎么绕开泥,而不是把我抱回家。”
      书房里静了几秒。
      岑砚舟没有被顶撞的不悦,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。他走到书桌边,拿起那份公开竞标的内部流程单,放到她面前:”第一,编剧岗改为全行业匿名竞标,你的稿子和所有人一起盲审,中了,是你岑晚棠的本事,谁都说不出一个’靠’字;第二,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锁住她,”以后再有这种局,你可以去,但去之前把对方底细发我,我替你把雷排掉,怎么应对由你自己决定。我不拦你走路,我只保证你走的路上,没有能咬死人的东西。”
      岑晚棠怔住了。
     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”你别管我”的说辞,却被他这样不软不硬、有理有据地接住了。他没有用身份压她,也没有放任她犯险——他给的是一条既能保住她骄傲、又能护住她安全的路。
      “……行吧。”她绷着小脸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,”算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快得像错觉。
      空气里浮动着旧书、雪松和一点极淡的雪茄气息,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。她从小就习惯了这味道,小时候受了委屈,只要钻进这个书房、闻到这股气息,就觉得天塌不下来。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这味道开始让她心慌。
      岑砚舟站起身,绕过茶几,走到她面前。
      他很高,居高临下时,影子整个人将她笼住。岑晚棠仰头看他,下意识想往后缩,后背却已经抵住了沙发靠背,退无可退。
      他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靠背上,另一只手抬起,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,指腹微凉,不重,却不容她偏开。
      这个距离已经越界了。
     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他说话时的呼吸能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那股雪松的气息裹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,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鼻尖、她的颧骨、她的耳廓——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气时,自己睫毛的颤动。
      她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。
      “还闹不闹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     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她脊椎上滚下去的。
      “谁、谁闹了。”她的心跳擂鼓一样,嘴上却还要逞强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套,”我那是……那是合理表达诉求。你先把手拿开,岑砚舟,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。”
      他的拇指,顺着她的下颌线,极慢地蹭过她的下唇。
      指腹上那点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,擦过唇瓣最柔软的那处——
      像一根火柴,在砂纸上划了一下。
      “轰”地一下,细密的麻意从唇上炸开,顺着她的下颌、她的耳后、她的后颈,一路窜下去,窜到锁骨,窜到胸口,窜到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      她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     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、彻底的空白。
     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慌张,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:她的身体,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,自己做出了反应。
      她的嘴唇,微微地张开了。
      就那么一点点。
     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      她应该拍开他的手的。
      他们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妹。全北城都知道岑家有一对儿女。她叫了他十几年的”哥”,他护了她十几年的周全。这世上有些线,跨过去就回不来了。
      可她的手抬到半空,只是揪住了他衬衫的衣角,轻轻攥着。
      没推。
      也没拉近。
      她的理智在尖叫,她的手指却在发抖——那点颤抖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可她攥着他衣角的力道,却越来越紧。
      紧到指节发白。
      岑砚舟的目光,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。
      眸色深了深。
      他比她更清楚这层名义的重量,也比她更早知道——这重量底下,藏着一个足以推翻一切的真相。
      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      他的拇指,还停在她的唇角。
      那个位置太危险了。再往上半寸是唇,再往下半寸是下巴,而此刻它正卡在两者之间,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停在正中间。
      他只要再动一分——
      只要一分——
      就能尝到她。
      两秒。
      像是两个世纪那么长。
      他终究没有再进一步。
      拇指离开她唇角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极轻地、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      他收回手,插进裤袋里,握成拳——像是怕那只手会自己不听话地,再一次抬起来。
      他站在这根钢丝上,已经站了五年。
      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,往后一步是粉身碎骨。
      他哪一步都走不了。
      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      “明天跟我去澜城出差。”他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仿佛刚才的逾矩只是她的错觉,”上午九点二十的飞机。”
      “啊?我去干什么?”岑晚棠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,耳朵尖红得发烫,”我又不是你员工。”
      “澜城传媒的并购签约,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大项目怎么谈?”他走回书桌后,翻开一份文件,语气平淡,”带你去旁听。顺便,张懋的酒局在明晚,你人在澜城、在我眼皮底下,最稳妥。”
      “合着最后还是为了看住我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      “一半一半。”他掀了下眼皮,难得有了点笑意,”去收拾行李,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知道了,真霸道。”她站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背对着他,声音放轻,”牛奶趁热喝,又一下午没吃饭吧?胃还要不要了。”
      说完不等他回答,她就拉开门溜了,像只踩了尾巴的猫。
      门合上,书房重新安静。
      岑砚舟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——方才擦过她唇瓣的地方,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柔软的温度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      他走到书柜前,在第三排一本厚重的《世界电影史》后按了一下,书柜无声弹开一道暗格,里面是一个上了锁的牛皮纸档案袋。他没有打开,只是指尖在档案袋上轻轻点了点。标签上手写的两个字露出来——苏蘅。
      岑晚棠生母的名字。
      两年了。他查到她的出生月份对不上岑岳庭的婚期,查到苏蘅嫁入岑家前那位”意外身亡”的恋人陆衡之,查到岑岳庭当年急着迎娶苏蘅的真正原因是苏家的注资,甚至查到那份被人动过手脚的出生证明。
      只差最后一环,能证明她与岑家、与他,毫无血缘的铁证。
      “再等等。”他对着那份档案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”等我把所有路铺好。”
      他不会挟着这个秘密逼她接受什么。他要她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,干干净净、心甘情愿地走向他。
      在那之前,他替她挡酒局、挡脏人、挡这座宅子里所有的暗流——也替她,挡着他自己那颗快要按不住的心。
      岑砚舟端起那杯还温着的牛奶,一饮而尽。
      窗外,北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他拿起内线,拨给程叙,声音重新冷硬如铁:”明早行程提前半小时。另外,张懋那份东西,匿名抄送一份给行业协会——我不想等到竞标结束,他这种人,不配再坐在评审席上。”
      “是,岑总。”
      程叙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”另外,华盛王总那边托了三位董事来说情,话都递到董事长那儿了。”
      “告诉那三位董事,”岑砚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”谁替他担保,谁就一起接受审计。我倒要看看,岑家的董事会里,还藏着几个王总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程叙恭敬应声:”明白。”
      这就是岑砚舟。对外,他从不懂什么叫留情面,刀落下去,从不给人第二次伸手的机会;整个星穹上上下下都怕他,怕他那双能一眼看穿账目的眼睛,更怕他笑着说出最狠决定时的语气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刚才在她面前,会耐着性子一条条解释,会把”你自己决定”四个字,郑重地交到她手里。
      挂了电话,他望向窗外。三楼另一侧,岑晚棠的房间灯亮了,窗帘上晃过她收拾行李的、轻快的影子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,直到那盏灯熄灭,才转身回到书桌后,重新埋首进堆积如山的文件里。
      这世上能让岑砚舟低头的,从来只有那一个人。
      而能让他披甲征战的,也同样只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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