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霉运 顾恺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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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恺天不亮就从旅馆出发了。
在等县委那边的结果的时候，他也不能闲着。今天，一是要去县文化馆领新印的破除迷信宣传画；二是去新华书店订一批科普读物，给公社各个大队的图书馆补充新书，今天报上去正好能等到后天提货，他就不用多住一天了；三是去县医院看老周，不是工作组那个老周，是他当兵时的副班长，姓周名德海。演习的时候被一块炸飞的弹片，伤了左腿，在县医院做康复。
车还是那辆飞鸽牌二八大杠，后座绑着个布口袋，装了半袋小米和十个鸡蛋，给老周带的。
骑了不到半个钟头，路过三道弯的时候，正赶上大集。
三道弯是个大村子，逢五逢十赶集，十里八乡的人都来。今天正好是初十，街上人挤人，挑担子的、推小车的、牵驴的，喊什么的都有。
他本来想直接穿过去，结果走了没两步，听见前面有人吆喝：“耗子药！耗子药！一闻就死，一吃就倒！家里有耗子的您往这儿看了啊！”
顾恺停了一下。公社食堂闹耗子闹得厉害，他跟孙有德说了好几回了，要买点耗子药。今儿碰上了，正好捎两包回去。
他把车靠在路边，挤过去。卖耗子药的是个瘦老头，蹲在地上，面前铺了块布，布上摆了十几包黄纸包，旁边还放了个铁笼子，笼子里关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耗子，用来“演示”的。
“同志，耗子药怎么卖？”
“一毛五一包，两包两毛五！”老头抬起头，看见他身上的制服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殷勤了，“干部同志？您要多少？我给您算便宜点！”
“先拿两包吧。”顾恺掏出三毛钱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钱，刚要拿药，“哐！”
一声炮仗响，也不知道谁家孩子淘气，点了个麻雷子往人堆里扔，正扔在卖耗子药摊子旁边。“砰”的一声，炸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了。
紧接着，就听见“吱——”的一声尖叫。
笼子里那只耗子，本来半死不活的，被炮仗一吓，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，居然从笼子缝里钻出来了，那笼子门本来就没关严，老头只是随手一搭。耗子窜出来，直奔顾恺的脚面就冲过去了。
顾恺下意识地往后一跳，踩到了后面一个人的脚。
“哎哟！你踩我干啥！”
“对不住对不住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那耗子已经窜到了旁边的鸡蛋筐子里，站在傍边的小姑娘受了惊“嗷”一嗓子就蹦起来了：“耗子！有耗子！”
她伸手就去拍，手没拍到耗子，把鸡蛋筐带翻了。一筐鸡蛋，二三十个，稀里哗啦全碎在地上，黄的白的流了一地。
顾恺站在原地，有点懵。他就是想买两包耗子药。怎么就变成这样了？
卖鸡蛋的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：“你！你赔我鸡蛋！”
“大娘，不是我——”
“怎么不是你！耗子不是从你那里窜过来吗？”老太太嗓门极大，唾沫星子喷他一脸，“我这一筐鸡蛋，三十个，五分钱一个，你赔我一块五！”
周围的人“呼啦”一下围过来了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跟看戏似的。
“就是就是，把人鸡蛋都弄碎了，得赔！”“哎哟这鸡蛋多可惜啊，还热乎着呢！”
顾恺深吸了一口气，从兜里掏出钱包，数了一块五，递给老太太，“大娘，对不住了，钱您拿着。”
老太太接过钱，数了数，还想说什么，顾恺已经转身往外挤了。
他挤回路边，想去推车，结果就发现车没了！他刚才掏完钱就随手塞兜里了，现在一摸，兜是空的，钱包也没了！里面还有粮票、剩下的钱、工作证和老周的医院地址呢！
旁边卖烟的老头看着他，小声说：“同志，你那车……刚才有个穿蓝布衫的小伙子推走了。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……”
可是集市这么大，人这么多，上哪儿追去？顾恺无奈，只能转身往集市管理处走。
管理处就在集市东头，一间小土房，门口挂着个牌子。顾恺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，正喝茶。
“同志，我报案。我自行车和钱包被偷了。”
中年人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红柳公社破除迷信工作组的，我叫顾恺。”
“工作证呢？”
“……钱包里，一起被偷了。”
中年人“哦”了一声，放下茶杯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那你让我怎么信你啊？这年头，冒充干部的骗子可不少。”
“你可以给公社打电话，问书记，或者问工作组的同志。”
“行吧行吧，我一会儿打。”中年人摆摆手，“不过我跟你说啊，这集市上偷车的多了去了，十有八九找不回来。你先登个记，有消息我们通知你。”
顾恺登记了姓名单位，从管理处出来，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。
他没料到这段路会走得这么费劲。当兵的时候天天行军，走几十里地不叫事儿。现在复员才两年，就觉得腿沉得像灌了铅。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吃东西，旅馆的热水壶是空的，他想着到了县城再吃，结果现在连口水都没有，嘴里发苦。更别提他穿的是黑布鞋，底子薄，脚下硌得慌，刚走出两里，就磨出了水泡。
走到县文化馆的时候，已经过了晌午。顾恺远远地看见那灰砖楼了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。
谁知道工作人员告诉他宣传画还没印好。
“不是说明天就能好吗？”
“本来是明天，但印厂那边出了点问题，纸不够了，这批得排到下个月。”
得，白跑一趟，新华书店也不用去了，有单位盖章的介绍信也在钱包里呀！
顾恺饿得前胸贴后胸，打算直接去看看老周，顺便蹭顿饭。
县医院在城北，从书店过去要走二十多分钟。就这路上还能出点岔子。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乌云，把太阳遮了个严实。紧接着就是一阵风，吹得人打哆嗦。还没走到医院，雨就下来了。
是那种不大不小的秋雨，淅淅沥沥的，但是也没处躲啊！就那么在雨里走！衬衫贴在身上，裤子也湿了，鞋里灌了水，每走一步“咕叽”一声。
顾恺上了二楼，找到骨科病房。却发现病床是空的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上连个印都没有。
他愣住了，随机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，“同志，请问周德海去哪儿了？”
“哦，他啊，今早转地区医院了。”护士翻了翻手上的本子，“他腿上的老伤又犯了，县医院治不了，地区医院说有个新疗法，让他过去试试。一大早家属就来办的手续，八点钟就走了。”
顾恺六点就醒了，算算时间要是直接骑车来医院不逛集市，还赶得上。
太阳穴突突地跳，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冻的，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想起了当兵的时候。
老周在连里待了十几年，为人是真没得说，新兵有什么事都爱找他。谁家里来信了，谁和女朋友吵架了，谁训练跟不上偷偷躲着哭，他都知道。那天训练场，手榴弹投掷，顾恺手滑了，弹体脱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，是老周从后面一把把他扑倒，这才没出事。可以说他的命就是老周救的。
顾恺一直记着他的恩情，复员之后年年来看他，带米带蛋带烟，每次老周都说“你来就来了，带什么东西”，但每次见到他都很高兴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他坐了大概有半个钟头，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，晒在身上，湿衣服开始冒热气，闷得慌。他站起来，腿麻了，跺了跺脚，右脚底一阵刺痛，血泡破了的地方被雨水泡发了。
他今天不回旅馆了，准备接下来两天去县革委会旁的大车店住。经过一个胡同口，听见有人在吵架。
“你到底还不还钱？都欠了三个月了！”
“说了下个月就还，你催什么催！”
“下个月下个月，你每次都说下个月！今天不还钱，你别想从这胡同出去！”
顾恺本来不想管闲事，他已经够倒霉的了。但他走过去的时候，瞥了一眼，胡同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背对着他，面前是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，小伙子靠着墙，脸涨得通红。
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把菜刀，刀刃朝外反着光。
他想了两秒，还是走过去了：“同志，把刀放下。”
中年男人回头，大概是觉得他不像个能管事的，皱起眉头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你放下刀，该要钱要钱。不放下刀，我就在这儿等着，等公安来。”
“你自己都这逼样了还管闲事呢？”中年男人拿刀指了指他。
顾恺没躲，他问那个年轻小伙，“你欠他多少钱？”
“三……三块。”
“哪为什么不还？”
小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：“我……我娘病了，上个月寄回去给她买药了。我本来想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，可工钱还没发……”
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：“你娘病了你就有理了？我他妈还等着钱买米下锅呢！”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霉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