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秦先生 “秦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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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秦老师，大老远的从县城到下河村，应该不是为了我我这点事儿吧？”
“顺路，我本要去红柳公社办点事，路过村口。教书的人，听见‘读书’两个字，就走不动道。”
“那您消息挺灵通。”
“还行。”秦力微微一笑，“我这人，走到哪儿，都爱打听。”
两人隔着门槛，谁也不先让一步。
“明溪！谁呀——”李红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人跟着探出来半个脑袋，看见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生人，眼睛一亮，“哎！这是谁？”
“县城中学的秦老师。”苏明溪说，“来家访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李红梅一把把门全拉开，“您快请进！明溪，快给秦老师倒水！家里还有瓜子，我昨儿炒的！”
苏明溪：“……”
她还没来得及拦，李红梅已经把人让进屋了。秦力客客气气地跨过门槛，把屋里扫了一圈，“苏同志住得仔细。这屋，收拾得干净。”
“刚搬进来，灰还没扫完。”苏明溪从灶间端出一碗水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好水。”秦力端起来，抿了一口，“甘甜。”
“……那就是井水。”
秦力放下碗，“苏同志，我听说你们村前阵子，闹了点动静？”
苏明溪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村里动静天天有。我们村闹耗子，都快成精了，会站岗，还偷我鸡蛋，我请了只大花猫镇宅，一来就全老实了。”
李红梅端着瓜子进来，听见这句，愣了，“明溪，你啥时候请的猫？咱屋哪有猫？”
“昨儿请的。”苏明溪面不改色，“白天出去抓耗子，你见不着。”
李红梅将信将疑：“那它……今天还来不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
秦力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，脸上那点笑意纹丝不动，“苏同志，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。我研究民俗，见过不少会编故事的人，你算个中翘楚。”
“秦老师，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猫是我请的，秦老师，您要是不信，明儿天亮，您来看看啊。”
李红梅没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，但总觉得屋里凉飕飕的。她搓了搓胳膊，站起来：“明溪，我去灶间看看火。”
她前脚刚走，秦力忽然开口：“苏同志，早些年我在红柳公社中学教书，课余爱翻翻县志。县志上说，你们下河村这地界，早年间出过‘异人’。我倒是好奇。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，知道得太多，又知道得太少。”
苏明溪喝水的工夫，借着碗沿的遮挡，飞快地抬起眼，往秦力身上扫了一眼。
天眼一开，她看见秦力周身，像一潭死水。活人的气，多少要带点烟火味、七情六欲。而他身上什么都没有，反倒是有一道香灰线，若有若无地缠在他肩上。
“苏同志？”秦力见她半天没动静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苏明溪放下碗，刚想说什么，院子里“咣当”一声，是李红梅在灶间碰翻了锅盖。紧接着传来她的喊声：“明溪！村里来人啦！二婶子！老光棍！还有好几个人，都说来看县城来的老师！”
门外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二婶子头一个冲进来，进门先围着秦力转了一圈，啧啧道：“哎哟，这就是县城的老师？长得真斯文！老师，你认不认识我儿子？他也在县城念过书！”
“……您儿子？哪个学校的？”
“他去年就回家种地了！”二婶子一拍大腿，“我就是想问问，他要是当初没回家，现在是不是也能当老师！”
秦力：“……”
老光棍挤进来，一眼看见秦力那身中山装，眼睛直了：“老师！你这衣裳，料子真好！县城都兴穿这个？”
“……这是普通的中山装。”
“我要是也有这么一身，上回相亲，人家姑娘准能多看我两眼！”
“您这岁数，还相亲？”
“咋的，四十八就不能相亲了？！”
屋里顿时乱成一团，后头还跟着三五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，扒着门框探头探脑。
李红梅站在灶间门口，叉着腰喊：“都别挤！都别挤！你们一个个的，别把老师吓跑了！”
苏明溪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这一幕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秦老师，您看，我们村热情吧？”
秦力：“……热情。”
“您要是不急着走，村里明儿还有集，更热闹。”
“苏同志，”秦力艰难地从人堆里挣出来，扶了扶眼镜，“我忽然想起来，公社那边还有事。今天，就先到这儿吧。”
“那读书的名额？”
“名额的事，”秦力理了理衣裳，“不着急。你要是想读书，随时来县城找我。”
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“
秦力拎起皮箱，看了苏明溪一眼，“苏同志，你这屋，风水好，养人。可惜——”
“可惜什么？”
“可惜我住不了。”他说完，微微欠了欠身，“告辞。”
二婶子看着他的背影，嘀咕：“这老师，说话怪文绉绉的。苏知青，他真是来给你办读书名额的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来看看风水的吧。”
老光棍凑过来，“他会看风水？那我得请他给我看看我家宅基地！”
“你就一块菜地，看啥风水！”
李红梅凑过来，“明溪，你咋不答应那秦老师啊？你休想回北京念大学吗？”
“他那个名额，怕是要拿东西换。”
“换啥？”
“换我家大花猫。”
“……咱屋到底有没有猫？！”
“有。”苏明溪面不改色，“夜里来，白天走。你要是想见，半夜蹲灶间等着。”
李红梅将信将疑，还真往灶间看了一眼。灶间黑洞洞的，灶台上蹲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盆，盆沿上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大蟋蟀，正“唧唧”地叫。
“明溪！”李红梅的声音都变调了，“灶间有、有虫！”
苏明溪转身回屋，正要关门，忽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样东西，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字迹清秀端正，写着：“我之前看走了眼，改日当面讨教。——秦”
苏明溪轻笑一声，“玄霄，是你吗？”
与此同时，三十里外的县城，顾恺正站在县革委会的院子里。
“你的材料，我们收下了。”接待他的干事说，“至于查不查、怎么查，是上面的事。你先回去，等通知。”
“同志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这种材料，放你们这儿，得捂多久才能捂出个响来？”
“顾干事，你的心情我理解。”干事打着官腔，“可你要反映的这秦先生是县里的先进工作者，地区优秀教师。你也知道县里一向缺人才，我们也拿不了准啊。只能按程序办事。”
干事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那张收条又拿回去，重新写了一张，推给他：“这样，你先回去，材料我往上递。三天之内，肯定给你信儿。”
“行。”顾恺把收条接过来，折好，“那我三天后来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三天后，你们说材料丢了，或者说没有这回事儿，我下回就不是走你们这儿了。”
干事脸色变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顾恺转身走出院子，骑上自行车，却没往公社方向走。他拐了个弯，往县城中学去了。
县城中学门口，看门的大爷拦住他：“你找谁？”
“找秦力老师，反映点事。”
“秦老师今天请假，下乡家访去了。”
“下乡？去哪个村？”
“听说是个姓苏的知青那儿。”大爷想了想，“好像叫什么……下河村？对，下河村。”
顾恺握着车把的手，一下收紧了，“你倒是会挑日子。”
他掉转车头，往县城的旅馆骑去。路上忍不住把秦力那份档案，又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：六六年调入县城中学，正好是王癞头他爹“暂借”正屋那一年。再往后两年，就是戊申年。
档案里连一次病假都没请过。可王婆子说了，那十一年里，秦先生年年都来“看屋”，这里面真的没有问题吗？
顾恺这一夜，没怎么睡。旅馆的床板硬，被褥潮，隔壁还住着个跑江湖的说书人，半夜三更不睡觉，一个人对着墙，把《隋唐演义》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。讲到程咬金三斧定瓦岗的时候，顾恺终于忍不住了，敲了敲墙：“老哥，能小点声不？”
隔壁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换了个内容，开始讲《聊斋》。
“……那狐仙化作美人，半夜来敲书生的门，敲了三下——”
“咚，咚，咚。”
敲门声真来了。顾恺翻身下床，披上衣裳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干事模样的年轻人，举着一只手电筒，照得顾恺睁不开眼：“同志，查房。你叫什么？哪儿来的？”
“下河村，顾恺。公社干事，来县里办事。”
“办事？办什么事？”
“反映情况。”
“怎么住的是旅馆？”
“同志，县里没给我安排宿舍。你要是觉得我该住招待所，你给我开个条子，我这就搬。”
那干事把登记簿往他面前一递：“签个字。”
顾恺签了。干事又照了照他，忽然盯着他的手腕：“你手上那是什么？”
“红绳，拴了个平安结。”顾恺把手腕亮给他看。
“你一个干破除迷信工作的，自己戴这个，像话吗？！”
顾恺：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秦先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