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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正着   霜降一 ...

  •   霜降一过,下河村的夜里就冻得人直抽气。柴房更是四面漏风,苏明溪上辈子她在山门里睡的也是草席,冬天靠着丹炉取暖,一辈子清汤寡水,也没觉得苦,现在却格外难熬。
      “明溪!”李红梅喊她,“今儿晚上咱俩挤挤?还能暖和一点。”
      “红梅,知青点那三间正屋,锁着呢?”
      “锁着呢!钥匙在孙队长那儿。前年县里说给翻修,拨了款,钱被钱会计……嗐,那事你都知道。反正修到一半就没影了,正屋就一直锁着。”
      “知青点外面那间房子,是谁住的?”
      “听说以前是队里放农具的仓房,六六年那会儿,王癞头他爹当保管员,说是‘暂借’两间堆粮食,借到后来,就成他家的了。他爹死了,他娘还占着,现在给他家堆柴火、腌咸菜、放棺材。嗐,他家连棺材都停那屋里!”
      “哦对,明溪,你今天去打听了王癞头他娘。那老婆子,儿子进了公社,正满世界撒泼呢,逢人就说你害她儿子!”
      李红梅一拍大腿,“今儿下午,她拎着个大包袱,往后山去了!说是给他家老头子烧纸!”
      苏明溪没说话,她闭上眼,眼前慢慢浮起一幅画面:后山,坟地,枯井,井底一堆用油布裹着的东西,腥气冲天。他娘今天拎着包袱上山,是想赶在儿子案发之前,把井底的东西转移走——烧了,埋了,填了,省得它哪天爬出来,咬她儿子一口。

      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李红梅就骑上她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,颠颠地往公社去了。
      顾恺正在公社大院里刷牙。一看见李红梅,一口漱口水差点咽下去: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    “顾干事!”李红梅从车座上跳下来,气都没喘匀,“苏明溪让我给你带句话!她说——‘后山坟地,烧纸是假,灭火是真。’”
      “她原话?”
      “一个字没带差的!”
      顾恺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插,转身就往办公室走:“老周!带上人,去后山!”

      顾恺站在后山坟地边上,王婆子正蹲在枯井沿上,身边堆着一堆柴火,柴火上摆着几块油布裹着的东西。她手里举着火镰,“咔嚓咔嚓”打了几下,火星子溅起来,油布角“腾”地一下着了。
      “住手!”顾恺喊了一声。
      王婆子手一抖,火镰“吧嗒”掉井里了。她回头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:“顾、顾干事?!你、你咋来了?”
      顾恺走过去,“你家老头子,忌日是哪天?”
      “腊、腊月……”
      “现在刚过霜降,你提前俩月,给他烧的什么纸?”
     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那堆油布已经被火燎开一角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一截东西,白惨惨的,是骨头。
      顾恺伸手,把油布整个扯开。里面裹着的,是半张牛皮,还有几根牛腿骨,骨头缝里还挂着干涸的血丝,腥味直冲鼻子。柴火堆上,另半边油布里裹着的,是一把杀牛刀,刀柄用麻绳缠着,刃口豁了个口子,那是剁骨头剁的。

      “王婆子,你儿子又偷了哪里的牛?”
      “不、不是!”王婆子腿一软,扑通跪地上了,“顾干事!那牛不是我家杀的!是、是癞头他爹活着的时候杀的!跟我家癞头没关系啊!”
      “你家那口子都走了多久了,我还好意思让他给你们背黑锅。”
      “我刚说错了,是他叔杀的。”
      “行了,别给我编瞎话了,你儿子要是没偷牛,你烧它干什么?”
      王婆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半天挤出一句:“我、我是怕它招虫子……”
      “瞎说,这牛骨头不能炖汤,这牛皮不能做件袄子,正经人家谁舍得烧了?”
      老周在旁边也没憋住,“你要是怕招苍蝇,扔远点就是了,还专门挑你老头子坟边烧?不嫌晦气啊。”
      顾恺瞪了他一眼,老周知道自己嘴一快说了不该说的,赶紧做出个掌嘴的动作。

      王婆子瘫在地上,嚎啕大哭:“我命苦啊!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,他被人害进公社,我这当娘的,就是想给他留条活路啊!”
      “留活路?”人群外头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“婶子,你儿子偷牛、害人、逼婚,都是他自己干的好事。你烧这些骨头,可不能给他留活路。”
      众人回头,苏明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。
      王婆子一见她,眼睛腾地红了,爬起来就冲她扑:“都是你!都是你害的!你个妖女!你害我儿子!你还敢来看我笑话!”
      李红梅赶紧拦在前面:“你、你别乱来!顾干事在这儿呢!”
      “顾干事!”王婆子转头冲着顾恺哭,“你看见了吧!就是她!她天天跟我儿子过不去!我儿子就是被她咒进公社的!她就是个妖女!你把她抓了!”
      顾恺没说话,看向苏明溪。

      苏明溪也不恼,把萝卜篮子往地上一放,慢悠悠地说:“婶子,我问你几件事。”
      “你、你问!”
      “你儿子不是第一次偷牛了,偷这头那个晚上,你家的猪圈,是不是夜里半夜被拱开了?你家那头老母猪窜出去二里地。你追猪追到村口,天快亮了才追回来。”
      人群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:“这事儿我知道!那阵子王婆子逢人就骂猪圈让拱了!”“她还说是有人故意害他们家呢!”“合着是自己没看牢啊!”
      “你家签的借条,是不是还压在知青点旁边正屋房梁缝里?”苏明溪接着说,“孙队长,那房子借了十三年,是不是该还了?”

      孙有德张了张嘴,他是知道那三间正屋的事的,但是王癞头家在村里横惯了,谁惹得起?
      “顾、顾干事……”孙有德搓着手,看向顾恺,“这房子的事,是历史遗留问题……”
      “你倒是把赖账说得清新脱俗。”
      孙有德:“……”
      “这样。”顾恺说,“王婆子藏赃物,包庇儿子,这案子记上。房子的事,下午,大队部开会,当着全村的面,把这十三年的账,捋清楚。”
      “顾干事英明!”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,紧接着一片附和,“就是!该还了!”“不赔点像话吗!”
      王婆子瘫在井边,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      下午,大队部院子里,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孙有德把王家签的欠条,当年队里的账本都翻出来了。
      顾恺说,“行了,证据确凿,今儿下午,就把屋子腾出来。从明天起,收归知青点用。”
      王婆子站在人群边上,急得直跺脚:“那、那我们住哪儿?!”
      “你家后院不是还有两间土坯房吗?又不是没地住,别老想着占队里的便宜。”
      “那两间破土房!漏雨!”
      “漏雨就修。你要是不愿意修,我可以给你批张条子,你自己去找公社要泥瓦。不过你这包庇罪还挂着,条子能不能批下来,我说了可不算。”
      王婆子噎住了。
      人群里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顾干事,办事还挺公道……”
      “公道啥呀公道!”另一个婶子说,“他那条子,分明就是治王婆子呢!”
      “那也治得对!谁让她儿子干那缺德事!还死活不交代苦主是谁。”
      “就是!恶有恶报!”

      苏明溪站在人群里,没吭声。她看着王婆子灰败的脸,心里倒没什么痛快不痛快的。她上辈子看过太多人,有因有果,果报自受。她不过是把东西,还回该还的地方。
      “苏明溪。”顾恺忽然喊她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愿意住那屋吗?”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
      “顾干事,你这话问的。”苏明溪笑了笑,“正屋归知青点,知青点住谁,也归村里安排。我一个外来的,还能挑屋子住?”
      “知青点一共六个人,如今多了三间正屋,你们也不用住得太紧了,可以看一下怎么住。”
      “那得问孙队长。”
      孙有德赶紧摆手:“这事我听顾干事的!”
      “我不管这事,就是问一句,你住不住?”
      院子里静悄悄的,李红梅急得直拽她袖子:“明溪!你倒是应啊!你应了,那屋就是你的了!”
      “那三件屋子收拾起来也挺麻烦的,李青、刘江毕竟是俩男生,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搬过去,那三件屋子大得多,我们住他俩原来那间。如果他们觉得搬来搬去比较麻烦,我们就去住,但是白天还得干活,还得请他们搭把手,红梅才能尽早住进去。”
      “李青、刘江你们俩怎么说?”
      “大房子就让女同志住吧,我们俩男生身强力壮的,帮点忙也是应该的。”一个白面皮的男生站出来说,他就是刘青。
      “行。”顾恺点了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今儿下午,收拾屋子,明儿搬。苏明溪,你用不用人帮忙?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苏明溪另有安排。
      人群里几个年轻点的女生嘀咕,“这两男的也挺虚伪的,苏明溪住柴房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贴心帮衬,还说什么大房子让给女同志住,无非就是觉得里面常年挺棺材,不吉利罢了。”
      这话一出口,立马有人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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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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