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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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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回宫,朱俞甫一踏入偏殿,便吩咐汤圆即刻把药煎了。
他捧着那只裹着青布的药匣,指尖轻轻抚过匣沿,神色审慎。两张方子分开煎煮,一味固本培元,一味润喉清音,不能混作一处。汤圆应下,匆匆去偏殿外的小厨间生火,瓦罐落于炭炉之上,不多时,清苦又带着淡淡草木甘香的药气缓缓升腾,顺着窗棂、门缝漫出去,一缕一缕,悄无声息地飘遍整座永宁宫的廊庑院落。
没过多久,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颂竹掀帘,踏上了偏殿的门槛。他是郑邺身边的侍从,素来眼高于顶,进门时目光先扫过案边摆着的药包,鼻尖动了动,一声嗤笑漫出来:“呦,这是喝上药了。”
朱俞本正静坐等候药汤,听见声音立刻抬起身,稍稍欠身,礼数半点不缺。他心头一动,第一念便是担心这股药香扰了主殿的郑邺,忙轻声问道:“劳公公前来。不知慎黄夫闻这药味,会不会过敏?若是有碍,我们这边立刻熄了炉火,把药罐挪去别处煎。”
颂竹本是奉了郑邺的差遣,过来探探动静,没料到朱俞第一句竟是问这个,话到嘴边的讥讽顿了顿,面上掠过一丝不情愿。他皱着鼻子,仔细回想主子往日的情形,不情不愿地开口:“我家小郎对这类草木药香倒是不过敏。”
说完,颂竹也不多停留,不再搭话,草草扫了一圈殿内陈设,转身便退了出去,脚步匆匆回主殿复命。
永宁宫主殿里,窗扇半掩,案上摆着一壶温热的雨前茶,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白汽。郑邺和国允霜对坐闲谈,案角搁着一只描金漆小盘,里面盛着烤香的榛子。壳薄仁肥,香气清甜。郑邺捏起一颗,指尖轻巧捻开硬壳,取果仁慢慢嚼着。
他素来留意身形,不肯多食这类油脂厚重的吃食,只慢悠悠吃了两三颗,便抬眼,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:“撤下去吧。”
宫人上前,轻手轻脚把漆盘端走,室内只剩下茶香萦绕。
颂竹掀帘入内,屈膝回话:“回小郎,朱蓝夫那边正在煎药,药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奴才瞧着,是从仪宁殿带回来的药包,想来是方才去见过皇后尊郎了。”
国允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眉头蹙起,将茶盏轻轻搁回茶托,声音压得低:“这么说来,他刚刚定是去皇后宫里了。皇后给他这些药,怕是朱俞已经悄悄告了状。”
郑邺端起茶抿了一口,唇角漫出一点淡淡的笑意,听着这话,神色不见半分慌乱:“那又如何?”
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慢悠悠继续道:“你还记得明安么。当初圣上把坤宁宫给了明安,那份体面,看着多像偏爱。可到头来,也不过是临幸一晚,转头就把人搁在一边,慢慢淡忘了。”
国允霜微微颔首,眼底带着几分犹疑:“怎么说?”
郑邺抬眸,目光清亮,“说到底,就是个没有家世撑底的人。圣宠这东西说来虚浮。皇上若是哪天兴致过了,说忘就能忘。他手里,没有能留住圣心的筹码。咱们今早,倒是有些太过紧张了。”
国允霜静静思索,细细琢磨这番话,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,只是轻声道:“听小郎这么一说,好像确实如此。”
“你看朱俞今日的行踪,” 郑邺缓缓说道,“得了一次恩宠,一早先奔临水宫去找徐林思,紧接着又跑去仪宁殿见皇后。他这般东奔西走,四处求人,足以见得,他自己心底也清楚。皇上召幸他,大抵只是一时兴起,未必有长久眷顾的心思。若是圣恩稳固,何须这般急着寻找依靠?”
国允霜沉吟片刻,跟着点头:“他这是急于给自己寻后路。可若是真在皇后面前说了绣图之事,皇后心中记下这笔,会不会埋下祸根?”
郑邺低笑一声,语气从容:“告状又如何?皇后看上去就是个图清净的,怎么可能贸然来寻我们的麻烦?为了一个朱俞,特意来责难于我?还不至于。深宫之中,类似的摩擦本就常有,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仅凭几句含糊的话,掀不起风浪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茶水热气慢慢淡下去。国允霜抬眼看向郑邺,轻声发问:“那,我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?”
“下一步?” 郑邺扬唇一笑,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,“自然是等皇上召幸。”
国允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追问:“小郎为何如此自信?莫非…… 莫非有什么安排?”
郑邺只淡淡笑了笑,唇角弯起,并不开口作答,任由这半句悬念悬在空气里。
颂竹立在一旁屏息静听,不敢插半句嘴,只悄悄垂着眼,等候吩咐。
国允霜见他不肯明说,也不继续追问,只是端起茶盏,默默啜了一口,心里反复掂量。郑邺素既这般笃定,想来是握有旁人不知道的依仗。可究竟是什么,郑邺不愿多说,他便只能压下好奇,一同静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圣驾。
而偏殿那边,瓦罐里的药汤咕嘟轻响,苦涩药香还在持续漫开。朱俞坐在案前静静等候汤药煎好,心中只惦记两件事:一是这药能否尽快补好亏空的身子,二是那润喉方子,能不能把嗓子调养回往日清亮模样。他尚且不知,主殿之中,二人早已把他的恩宠视作一阵转瞬即逝的风,静静等着风头散去。
汤圆把药碗搁在朱俞面前的黑漆小案上,又取来一小碟蜜饯,摆在一旁。蜜饯是宫里份例的青梅,酸甜,用来压药里的苦味。她抬眼,往主殿的方向飞快瞟了一眼,殿外廊下静悄悄的,听不见主殿那边传来的说笑声,才微微俯身,压着嗓音说话,气息放得极轻,生怕隔墙有耳。
“小郎,药烫,先晾片刻再喝。方才颂竹过来探看,看着是随口一问,估计实则是来打探动静的。慎黄夫和国蓝夫在主殿,指不定正在猜您方才去皇后尊郎那里说了些什么。”
朱俞垂眸望着碗里晃动的药面,白雾蒙住了他眼底的神色。他指尖搭在膝盖上,脊背依旧端直,没有因为独处便松懈半分礼仪。他轻轻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知道颂竹是来探消息的。只是方才问药香是否致敏,本就是该守的本分,若是药味扰了主殿,于理不合。”
“可他们未必会这么想啊。” 汤圆眉头微微蹙起,往前再凑近一点点,“小郎,慎黄夫家世雄厚,背后有宰相撑腰。今日他看着淡然,可心里未必不记恨那幅千里江山图的事。方才那一趟仪宁殿之行,他们怕是认定您告了状。依奴婢看,咱们往后行事,还得多加小心。赏赐的那些珍宝,也尽量不要堆在明处,免得再惹得他们心中不快。圣宠飘忽不定,咱们根基浅,经不起风波。”
朱俞的目光落在药碗升腾的热气上,沉默许久。汤圆说的这些,他心里何尝没有想过。从他得知宰相递折为郑邺问询起居的那一刻起,便清楚,郑邺不是孤身一人在深宫。朝堂上有家族为后盾,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求不来的依仗。
他伸出手,指尖凑近瓷碗试了试温度,热气已经弱了不少。他端起药碗,指腹贴着微凉的碗壁。药香扑面而来,苦意先行钻进鼻腔。
“我不曾在皇后面前控诉半句,只说劳累。” 朱俞的声音很轻,平静无波澜,“皇后尊郎聪慧,自有判断。可慎黄夫心中怎么揣测,那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他微微仰头,一口气将碗中药汤饮下。苦涩沿着舌尖一路滑入喉咙,苦味久久不散,顺着喉管往下蔓延,胸腹间漫开一阵淡淡的凉。他没有立刻去拈那青梅蜜饯,而是把空碗轻轻放回案上,动作从容,不疾不徐。
“提防自然是要提防。” 朱俞抬手,用袖角轻轻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药渍,神色沉静,“但不可露怯。若是处处畏缩避让,反倒像心中有鬼,落了话柄。赏赐之物,是圣上恩典,藏着掖着,反倒显得心虚。只是往后,行事言语,都要再慎上三分。不多议论主殿的人,不随意在宫人面前吐露心思,凡有外人来,话只说七分。”
汤圆听着,轻轻应了一声:“记下了。”
他伸手,准备收拾空药碗,又想起另一张养嗓的方子,小声补充,“那润喉的药,晚间再煎吗?”
“晚间煎。固本的药是补气血的,白日服。润喉那剂药性清润,入夜之后服用最好,不扰白日心神。” 朱俞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案沿,心底又想起那日在圣驾面前,他推辞歌唱的一幕。那一场赌,他不能输。“养嗓子的药,火候更要紧,火不能猛,得慢慢熬。你煎的时候盯紧炭火,别把药煎糊了。”
“是。” 汤圆收好瓷碗,捧起药渣,打算拿到远处小厨间倒掉,不能留在偏殿门口,免得旁人又借着药渣捕风捉影。
汤圆转身往外走,走到帘边,又停下脚步,回头再叮嘱一句:“小郎,若是主殿那边再遣人过来问话,您千万多留心。颂竹今日来一趟,回去定然把咱们这里的情形,一五一十禀报给慎黄夫。”
朱俞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。风卷着几片枯黄落叶,从阶前飘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 他轻声道。
殿内重归安静,药碗的余味还留在空气里。朱俞独自坐在案前,心头纷乱翻涌。一边是皇后给的方子,是难得的体恤;另一边是永宁宫主殿里藏着的算计,那些目光,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,静静等着他这一阵圣宠散去。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腕脉,能感觉到身子依旧虚软乏力,连日熬图留下的疲惫,不是一碗汤药便能立刻消去。他心里清楚,汤药只能调养肉身。真正能护他在这宫里立足的,从来不是药,也不是皇后的善意,只能是陛下的偏爱。
他闭上眼,静静坐着,默默想着,等嗓子养好的那一日,要唱一支什么样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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