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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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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阴倏忽,转瞬便是五日过去。
这整整五日,圣驾未曾踏入后宫半步。六宫院落寂寂无声,往日偶尔浮动的车马銮音、内侍传呼,尽数消弭于秋风之中,整座后宫仿佛被按下了静息的开关。
无人敢有半句怨言,更无人敢妄自揣测圣意。
朝野上下人人皆知,姬长歌素来勤政克己,日日伏案理政,宵衣旰食,从无半分懈怠。近日各州府递来的秋核吏治、冬防筹备、粮税清点、水患善后折子堆积如山,朝堂议事接连不断,帝王被繁杂政务缠身,无暇顾及后宫,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寻常事。
后宫众人心里皆有数,却依旧难以遏制心底的落空与忐忑。
这五日里,各宫夫郎皆有心递上暖意,亲手烹制羹汤、精细茶点,遣宫人送往太极殿,盼能博帝王片刻垂眸。可所有送往御前的吃食,尽数被殿外内侍恭敬拦下,分毫不敢送入殿内。内侍说辞始终如一:陛下忙于公务,无暇享用,一应供奉尽数退回。
数次碰壁之后,六宫之人渐渐歇了讨好的心思。圣意沉沉、圣心难近,紧绷的期待落空之后,余下的便是漫漫长日的闲散与无聊。
无事可盼、无驾可候,六宫便渐渐生出闲适松弛的氛围。诸位闲居宫内的夫郎,纷纷开始相互串门走动、闲谈交好,借此打发漫长秋日,暗中结交人脉、维系宫中人情,在无事的空档,悄悄铺展自己的宫中立足之路。
唯有朱俞,日日往复临水宫,风雨不歇。
他如今已然褪去了初入宫时的卑微怯懦,却依旧不爱六宫喧闹应酬,不喜扎堆闲谈、攀附结交。每日晨起调息服药、静养身子,待打理妥当,便独自移步去往徐林思的临水宫。
徐林思素来清冷寡言、性情疏淡,天生不喜热闹,更不爱与人絮絮叨叨周旋。哪怕朱俞日日前来相伴,他也极少主动搭话,大多时候只是静坐窗边翻书阅卷,对身侧之人淡然置之,算得上是全然不爱搭理的模样。
朱俞素来通透知趣,从不强求他热络相伴。
知晓徐林思喜静,他便寻来柔软素色金线,备上细巧针线,日日坐在徐林思殿里,安静缝制物件。
圣宠短暂、机缘难得,他无根无凭、无人依仗,唯一能做的,便是倾尽所能,备好所有诚意。他要在帝王下次踏入后宫、莅临他偏殿之时,交出一份万全心意,以最完满的状态、最真挚的念想,留住那转瞬即逝的圣眷。
秋风穿廊,竹影婆娑,日光照过指尖流转的针线,温柔绵长。
这五日的精心调养,当真成效斐然。
皇后亲手开具的药方温润稳妥,固本培元、清润养嗓,再加上近日圣眷加持,待遇天翻地覆。他早已不用忍受饥寒磋磨,日日享用御膳房专供的精细膳食,荤素搭配、滋养有度,汤药按时服用、作息安稳规律,昔日被五日熬图耗尽的气血、劳损的身子,尽数被缓缓养回。
此刻的朱俞,面色褪去了往日的苍白虚浮,透出一层干净温润的薄红,眉眼舒展、神色鲜活,整个人褪去了孱弱憔悴,多了几分少年清朗的朝气。尤其是嗓音,彻底褪去了此前的干涩沙哑,重新变得清透温润、干净悦耳,虽未刻意放声高歌,寻常说话吐字,已然利落动听。
他指尖捏着针线,微微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看书的徐林思,眼底带着真切的欣喜与感激,语气轻快柔和:“我和你说,皇后尊郎当真是圣手仁心。我这副受损的嗓子,本以为要静养许久才能恢复,没想到短短五日便全然好转,身子也大好全了。如今精气神,竟比我刚入宫之时还要充盈饱满。”
徐林思闻言,只是从书卷间淡淡抬眸,清冷眸光轻轻扫过他焕然新生的模样,唇瓣轻启,字句清淡无波,不多一字、不少一语:“恭喜。”
朱俞早已习惯他这般性情,只弯眸浅浅一笑,继续低头慢条斯理走线缝制。
殿外廊下,忽然传来内侍清亮柔和的通传声:“苏绿夫到——”
话音落,一阵温和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走近。
苏晚迎这些日子已然成了临水宫的常客,每日都会待朱俞来临水宫小坐片刻后,便携着亲手做的点心前来闲坐,送上几分清甜吃食,闲谈几句便悄然离去。
朱俞觉得苏晚迎品性纯良、坦荡无争,心底渐渐放下所有防备,与他慢慢熟络亲近起来。
见人走近,朱俞与徐林思双双起身,依宫规礼数,端正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得体,分寸周全。
苏晚迎连忙抬手虚扶,笑容温煦干净,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白瓷食碟,眉眼弯弯,自带温柔暖意:“两位弟弟快免礼,不必多拘礼数。”
他将食碟轻轻置于石桌之上,碟中盛放的点心精致别致,形如小巧玉瓣,色泽通透乳白,表层点缀细碎金桂,热气微漾,清甜香气缓缓散开,模样精巧可爱,从未在宫中份例点心之中见过。
“这是桂露凝玉糕。”苏晚迎笑着轻声介绍,眼底带着几分温柔怀念,“是我幼时在姥姥身边学来的手艺,不用宫中制式配方,只用秋露、牛乳、桂花细蒸而成,做法家常别致,别处寻常酒楼宫苑,都是吃不到的独有味道。两位弟弟快尝尝吧。”
朱俞闻言含笑应下,礼数周全地抬手取了一块。
指尖触到糕点,质地松软软糯、微凉绵密,入口便缓缓化开,牛乳的醇厚温润混着桂花的清甜绵长,不甜腻、不厚重,清润爽口,余味悠长。齿间留香,温润回甘,恰好驱散了秋日的燥意,温柔熨帖。
“果然好吃!”朱俞眉眼弯弯,眼底满是真诚的欢喜,语气恳切,“清甜温润、入口即化,实在是难得的美味。多谢绿夫费心!”
“不过是些家常小食,何须言谢。”苏晚迎温和摆手,笑意恬淡,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,“往常我在家中,最是爱钻研这些吃食,家中姐妹兄弟都爱吃我做的糕点。如今入宫独居,亲人远隔,再也没有家人围坐同食的热闹。如今看着你们吃得欢喜,倒也让我寻到几分昔日家里的温暖氛围。”
他性情柔软恋家,入宫独居的寂寥,向来藏在温和的笑意之下,不轻易外露。
徐林思见他热忱真挚、眉眼温柔,素来清冷的心绪也稍稍松动,不愿辜负这份心意,抬手也取了一块糕点,缓缓入口细品。
清甜软糯的滋味漫开舌尖,清润不腻,恰到好处。素来寡淡无波的面容上,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,温柔细碎,转瞬即逝,却足以惊艳人心。
苏晚迎看得一怔,随即由衷赞叹,语气坦荡纯粹,无半分阿谀奉承:“徐紫夫,你平日里素来清冷寡言、不苟言笑,殊不知笑起来这般温润好看,眉目舒展、清俊雅致。这般容貌气度,皇上若是见了,必会念念不忘。”
这话一出,徐林思眼底的暖意瞬间敛去,嘴角那点浅淡笑意骤然收回,面容转瞬恢复成往日平平淡淡的清冷模样,神色淡然疏离,仿佛方才那抹温柔笑意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朱俞坐在一旁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。
殿中气氛稍稍轻松,苏晚迎收拾笑意,顺势落座,轻声闲谈:“对了,朱弟弟,看你性情温良通透,想来家中定然和睦。不知你家里可有姐妹兄弟?”
朱俞闻言敛去笑意,温声应答:“家中有一位兄长,一位幼弟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晚迎微微点头,随即追问,“那令兄令弟,可曾参与此次大选?”
“都参加了。”朱俞如实作答,语气平和。
苏晚迎稍稍一愣,随即轻声感慨:“那这般说来,一众兄弟之中,便只有弟弟一人有幸入选入宫了?”
“是。”朱俞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针线布料,语气清淡,“是我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弟弟万万不可妄自菲薄。”苏晚迎连忙轻声劝慰,语气真诚恳切,“大选之中人才济济、择优而取,岂是单单运气二字便能囊括。如今皇上独独宠幸于你,破格为你晋位,便是你才情、品性、气度最好的证明,远比旁人出众。”
朱俞闻言浅浅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雀跃欣喜,反而悄然浮起一层压在心底的焦虑与茫然。连日来潜藏的不安,在这五日的空等之中,被无限放大,再也压抑不住。
他抬眸望向太极殿的方向,秋风萧瑟,宫道绵长,眼底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忐忑与不安,轻声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:“可是……皇上已经整整五日,不曾踏入后宫半步了。”
一句话轻轻落地,瞬间冲淡了殿内所有清甜暖意,漫开淡淡的寂寥。
苏晚迎闻言,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凝滞。他连忙收敛心绪,勉强打起温和的语气安慰:“弟弟莫要多想,皇上日理万机、政务缠身,近来朝堂事务繁杂,定然是无暇顾及后宫。待陛下忙完手头诸事,空闲下来,自然会再来后宫走动的。”
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,可眼底那层掩不住的落寞、稀薄的忧虑,却分毫未藏,尽数显露。
入宫以来,他素来安分守己、恬淡度日,从未争宠、从未攀附,可深宫之人,谁不盼一丝圣眷、一缕垂怜?六宫无数夫郎,岁岁年年困于深宫,日日等候、次次落空,圣上久不临幸,连踏入后宫的旨意都无,甚至严禁后宫众人私自前往太极殿叨扰。
日复一日的空等,遥遥无期的期盼,磨平了心气,攒满了落寞。说不失望、不怅然,终究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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