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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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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迎离去之后,临水宫偏殿再度归于寂静。
徐林思依旧静静坐在窗前,捧着微凉的清茶,眉目清浅。
朱俞安安静静陪坐片刻,没有再多言宫中纷争、朝堂风声,只伴着一炉茶香、几竿竹影静坐。待心绪彻底沉淀安稳,他便起身轻声告辞,步履从容地踏出临水宫院门,独自折返永宁宫。
一路宫道平整,秋风微凉,落木簌簌。短短一日光景,往来宫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。昔日的怠慢漠视、暗自轻贱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恭谨谦卑、小心翼翼的敬畏,沿路宫人纷纷垂首躬身行礼,不敢有半分失礼。
朱俞目不斜视,心底却五味杂陈。
待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,推开门的一瞬,满目华贵扑面而来。
不过短短半日,这间素来清冷简陋的偏室,已然彻底换了模样。殿中案几、妆台、床榻两侧,尽数堆满了宫内新进的赏赐。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层层叠叠堆叠整齐,各色剔透温润的珠宝钗环、玉饰佩件、珍稀摆件琳琅满目,金玉流光映得整座殿宇熠熠生辉,华贵得近乎晃眼。
这些都是昨夜他承宠、今日晋位之后,宫中按例下发、各宫顺势讨好送来的物件,是圣眷赋予的无上体面,是一朝翻身的绝佳佐证。
可望着满室珍宝富贵,朱俞心底没有半分张扬喜悦,只剩沉甸甸的忐忑与不安。
他下意识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主殿方向。永宁宫主殿大门紧闭,肃穆沉敛,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。
昨日还对他百般刁难、日夜磋磨、视他如蝼蚁的二人,今日便迫于圣眷,低头送礼、温言致歉,嘴上说着同住一宫、皆是家人,眼底的隐忍与不甘却藏不住半分。
朱俞立在满室华贵之中,心底反复斟酌、辗转思量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,将这些丰厚赏赐分出大半,送去主殿赠予郑邺、国允霜,以此示好示弱,安抚二人心中的嫉恨与不甘,缓和眼下尴尬紧绷的同宫关系。
可念头起落之间,他又迅速压下了这份心思。
他怕。
怕自己主动相送,落在郑邺眼中,不是谦卑退让,而是新晋得势的炫耀,是翻身之后刻意的打脸示威,反倒会彻底激怒二人,结下更深的仇怨。
盛宠是一时的。
可家世根基、身份底蕴,却是日积月累、根深蒂固,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、追赶、超越的。
郑邺出身世家,门第显赫、底蕴深厚,自身位份尊崇,又有朝堂势力撑腰;国允霜亦家世不俗,人脉广博、根基稳固。反观自己,寒门出身、无依无靠、无根无凭,唯一的依仗,不过是陛下一时的垂怜眷顾。
一念及此,心底的惶恐再度翻涌上来。
当初的明安,是后宫第一个得圣驾临幸的新晋之人,风头无两、万众瞩目,一度被所有人视作最有望盛宠加身的宠郎,可转瞬之间,便被陛下彻底遗忘,沉寂深宫,无人问津。
那自己呢?
今日的破格晋位、满室赏赐、一时荣光,会不会也只是陛下一时兴起、偶尔心软的偏爱?
若是来日圣宠褪去、新鲜散尽,自己重归默默无闻,是不是就要再度落入郑邺二人手中,迎来比此前更变本加厉的欺压磋磨?
先前的五日折磨,尚且是他无功无过、无宠无势之时的待遇,若是来日失宠,以二人心中积攒的嫉恨,定然不会再对他有半分留情。
可细细思索,他又与明安全然不同。
明安承宠一夜,未曾得过半分晋封,依旧止步紫夫位份;而他,仅仅一夜侍寝,次日便破格越级,晋封蓝夫。
是不是意味着,在陛下心中,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?
是不是意味着,他比明安更讨陛下欢心,更得陛下偏爱?
朱俞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、小心翼翼的憧憬与期盼。
他没有家世、没有靠山、没有人脉、没有根基,在这等级森严、弱肉强食的深宫之中,想要立足、想要安稳、想要不被肆意践踏欺凌,唯一的出路,便是牢牢抓住陛下的偏爱,让这份短暂的盛宠,变成长久的特例。
昨夜陛下问及他的专长,他本可以强行撑着沙哑干涩的嗓子遵命演唱,哪怕音色破碎、状态不佳,也算顺从圣意、恪守本分。
可他赌了一把。
他赌陛下心性宽厚、体恤旁人,不会强人所难;他赌陛下愿意给他时间,等他养好状态;他赌自己在陛下心中,值得一次耐心等候。
他不愿用破败沙哑的嗓音,留在陛下心中留下潦草平庸的第一印象。他要等自己嗓子彻底养好、音色恢复清亮婉转之时,再以最好的状态、最动听的歌声,稳稳攥住帝王的目光与偏爱。
为此,他必须尽快养好周身劳损、调理好嗓音。
心念既定,朱俞眸光一定,瞬间想起此前皇后所言。日后若是身体有恙、身子不适,可去往仪宁殿寻他求药调理。
且按照宫中礼制,新晋侍寝、得以晋封的后宫众人,第二日本就该亲自前往中宫觐见皇后、答谢宫规照拂。
今日晨起,他一心奔赴临水宫探望徐林思,倒是险些误了正事。
朱俞不再迟疑,即刻回身吩咐贴身侍从汤圆,从满室赏赐之中,挑拣出两样最为精致珍稀、体面得体的物件,备好前往仪宁殿觐见。
汤圆手脚麻利,很快选出一柄通体剔透、水头极佳的暖玉如意,一盒产自南疆、百年成型的雪色珍珠,皆是御前上等赏赐,华贵温润、体面不俗。
朱俞看了一眼,微微摇头,让他另行取来一物。
那是他入宫之前,家族祖辈流传下来的独门器具——一枚玲珑镂空银芯药臼。此物精巧至极,内外双层镂空,可隔层控温、细研药粉,冷热可调、粗细可控,是早年民间医者费尽心血打造的稀世器具,宫中御用器物都难寻其二,极为罕见,专治精细研磨、调药配剂,是钻研医术之人见之必喜的至宝。
收拾妥当,朱俞携着礼物,稳步奔赴仪宁殿。
皇后居于中宫,尊荣无上,寻常后宫之人觐见,皆需在外等候通传,可朱俞一至殿门,值守侍从便立刻躬身引路,未曾有半分耽搁,径直将他迎入殿内。
仪宁殿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香,不浓烈、不刺鼻,温润沉静,沁人心脾。朱俞自小对药香格外亲近,骨子里便莫名偏爱这股安宁温和的气息,踏入殿中,连日紧绷的心绪都悄然松弛几分。
殿内陈设素雅端庄,无过多奢靡装饰,处处透着清静恬淡的氛围。皇后江晚舟方才亲手调配完药剂,正执一方素色锦帕,细细擦拭指尖药渍,缓步从内殿走出,从容落座于上座。
朱俞立刻垂首躬身,脊背平直,姿态恭谨规整,礼数周全至极,规规矩矩行下大礼:“蓝夫朱俞,特来觐见皇后尊郎。”
行礼过后,他立刻示意汤圆上前,将带来的暖玉如意与珍珠礼盒奉上。
皇后垂眸扫过精致华贵的礼物,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,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尽是温润疏离的善意,没有伸手接纳。
一旁侍立的贴身公公芬芳察言观色,立刻上前一步,解围道:“蓝夫有心了。尊郎的意思是,这些皆是圣上御赐之物,你自行留着便可。尊郎身居中宫,素来不缺这些物件。”
朱俞闻言,却不曾收回礼物,反而微微上前,语气诚恳真挚,眼底满是笃定:“尊郎素来淡泊,臣自然知晓。这些珍宝尊郎或许看不上,但这一件器物,还请尊郎务必收下。”
他抬手示意汤圆将那枚镂空银芯药臼呈上,轻声解释:“此物是臣家中祖辈流传下来的独门药臼,可控温研药、精细调剂,市面无售、宫中罕见,专供医者精细配药所用。知晓尊郎平素喜好研药调理,特此奉上,聊表心意。”
话一出,原本淡然浅笑的皇后眸光微顿,瞬间被那枚精巧别致的药臼吸引了目光。他素来喜爱钻研药理、调配方剂,常年置身药草器具之间,宫中御用的名贵药器、民间进贡的珍稀物件数不胜数,各式形制早已见惯阅遍,可今日这一枚镂空银芯药臼,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别致样式。
寻常药臼粗拙厚重,只可简单捣碎研磨,毫无精细可言,而这枚药臼通体纯银锻打,外壁双层镂空雕花,纹路细密繁复却不壅塞,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,最绝妙的是夹层中空暗槽,可储温水、可蓄凉冰,能根据药材药性随心控温,适配润燥、杀青、细研各类珍稀药粉。构思之巧妙、做工之绝伦,远超宫中御用制式,堪称鬼斧神工。
皇后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的兴致,原本闲适的神色骤然认真。他抬手示意芬芳将药臼递至案前,亲自俯身取过一旁干燥的陈皮、甘菊碎末,轻轻置入臼中,握着配套的小巧银杵缓缓轻研。
指尖力道轻重有度,不过两三圈研磨,便见细碎药末均匀细腻、无粗无渣,夹层控温的巧思完美锁住药香,不泄药性、不耗药力,远比寻常药臼研磨得更为纯粹精细。
他反复试研数次,切换轻重节奏、细细摸索器具机理,越用越是赞叹,眸底的满意与欣喜愈发真切。多年研药配剂,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贴合精细药理、极致省心的独门器具,实用性与巧思皆是顶尖。
片刻试用过后,他才依依不舍停下动作,将药臼轻轻摆正放回案上,抬眸望向恭立在下、始终垂首守礼的朱俞。
江晚舟亲自执笔,在素笺上落下一行清秀字迹:你有心矣,多谢厚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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