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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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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雅在箱子里不知颠了多久,车才慢慢停下来。
外头有人吆喝卸货,箱子被一个个抬下车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先闻到满鼻子茶味和盐味,她认不得这是哪,只听见有人喊:“方家那批先搁东厢,歇半个时辰再走,前头渡口船还没到。”
突然砰的一声,车厢门被打开了,方雅吓了一跳。外头站着个年轻伙计,手里还攥着绳子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:“大小姐……?你怎么在这?”
方雅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,伙计那声“大小姐”已经喊出去了。她心里一横:跑!
她猛地从车上跳下来,腿还是麻的,落地一个踉跄,顾不上疼,拔腿就往反方向冲。那伙计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喊人,“大小姐跑啦!”周边顿时乱起来,几个伙计扔下手里的活追过来。有挑担的、赶车的正从门前过。方雅一头扎进人流里,低着头快步走,身后隐约传来伙计的喊声,可街上人声嘈杂,那喊声很快被盖过去。她拐进一条小巷,又穿进另一条,七拐八绕,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,才扶着墙喘了口气。
她这才看清,启程的时候是夜晚,居然走了一整天,天还是暗的。不过今天月亮很圆,照的大地亮堂堂的。自己站在一条临水的街上。前面不远就是码头,几艘货船泊在岸边,船工正往上搬货。“你好,这里是哪?”方雅急忙走上前拉住了个船夫问道。那伙计肩上扛着半袋米,被她一拉,差点没站稳,回头看她一眼,见是个穿得不算差、可裙角沾着灰的年轻女子,愣了愣:“姑娘外地来的吧?这是扬州啊。前头就是东关码头,往南是渡口,往北是城门。”
方雅心里一动。扬州。会不会有其他人在这?她刚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去,“大小姐在这!”伙计的声音从远方传来,方雅回头一瞥,两个伙计正从人群里挤过来,一边挤一边扬手。方雅心里一沉,也顾不上看路了,拔腿就往人群里方向冲。
方雅沿着临水的窄街一路往南跑,跑过堆货的棚子、黑着灯的铺面,又拐进几条越走越偏的小巷。身后的动静早听不见了,只剩她自己踩在湿石板上的脚步声和喘气声。她不敢停,一直跑到巷子尽头,才扶着墙慢下来。
眼前是一片空阔的坡地,坡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,枝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。树下是块半旧的石台,旁边一段矮墙断断续续,再往外就是一截荒废的城墙,城门洞黑黢黢的,像是多年没人走了。方雅四下望了望,这地方偏得很,附近没有人家,也没有灯火。她扶着城门喘气,突然看见了一个朝她走来的身影…
…………
两日后的傍晚,沈明清果然来催她收拾行李。明日一早,车队就要启程回金陵。
沈明月嘴上应着,心里却越来越乱。按她记得的日子,今天晚上就是月圆夜。她不知道“旧城南门”到底是哪座城的南门,可扬州有南门,南门那头还有棵老银杏,这是宝意前几天顺口提过的。她坐在窗边,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后还是做了决定。
入夜后,驿馆渐渐安静下来。沈明清在隔壁书房看书,宝意在耳房打盹。沈明月换了身深色衣裳,把那部手机贴身收好,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。街上行人已经不多,她照着白天问来的方向,一路往南走。越走越偏,过了城隍庙,铺面渐渐稀疏,前头果然显出一段旧城墙,城门洞黑黢黢的,旁边立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。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影。沈明月站在树下,喘着气,四下看了看。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,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只知道信上那行字,说的应该就是这儿。
沈明月抬头,月亮果然很圆,低低地挂在那段旧城墙上头,把银杏树照得半明半暗。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落下来的影子在她脚边晃。她站了一会儿,正犹豫要不要再往前走,忽然听见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,扶着黑黢黢的城门洞喘气。
那人弯着腰,喘得厉害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照出她一身沾了灰的深色衣裳,腕上还戴着只白玉镯。沈明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。那人也觉出有人,猛地抬头,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沈明月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。方雅扶着城门,脸上先是惊,后是不敢信,最后扯出一个又喘又笑的声音:“沈明月?”
“真的是你!!”方雅笑着冲上去抱住了沈明月,沈明月被这一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没站稳,手忙脚乱扶住方雅的胳膊:“你慢点、慢点——”话没说完,方雅自己先被口水呛住了,咳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出来了,还死抓着沈明月不撒手。
沈明月又急又好笑,一边替她拍背,一边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跑成这样?后面有人追你?”方雅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,抹了把脸,哑着嗓子说:“别提了,我差点被自家商队连夜运出城。”她低头看着沈明月,月光下那张脸跟宿舍里一模一样,还是矮矮的、软软的,可眼神里那股文静劲儿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住金陵吗?怎么来了扬州?”冷静下来后,方雅问道。沈明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压着声音把话拣紧要的说了:“我随我哥来扬州拜会他老师。明日就要回金陵的。我也是晚上偷跑出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看方雅一眼,“你怎么会跑到扬州来?还大半夜跑到这旧城门底下?”
方雅愣了一下:“我哪知道,我被我爹连夜运出苏州,半路商队休息,我被发现了只能逃跑。一路乱跑就跑到这儿来了。”她把手里的信递过去,“对了,这个,我在车上捡的。你的字。”
沈明月接过来一看,信封上是她自己的字,落款“明月”;可内容不是她写的,记的全是私盐私茶的账。她脸色沉下来,把信还给方雅:“这不是我写的,可字是我的字。我们俩在这个故事里,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倒是托人给你捎过一封信,看来你没收到。”
“你给我写了什么?”方雅问道。
沈明月想了想,说:“没写什么要紧的。就一句‘前些日子病了一场,许多事都记不清了,近日可好,盼回信’。我怕写多了落到别人手里,连名字都只署了‘明月’。”
方雅沉思片刻,“估计是送到苏州家里了。”沈明月点点头,也开始跟她分享这几日所经历的事情,她从袖子里把那部老手机摸出来,递到方雅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“手机居然在你这?”方雅有点惊讶,她以为这个手机只是一个把他们拖进异世界的辅助道具,没想到也跟着进来了。
“对。”沈明月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仍是黑的,冰凉的,“你们还记得吗?穿越前那晚我在文学院银杏树下捡的,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学生落的老款机。后来在沈家,它自己亮过一次,浮出一行字——‘勿信红衣’。”
方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,按了两下没反应,眉头拧起来:“那封信的照片还在吗?”沈明月点头:“照片已经全部被清空了。那封信…前面大半段我记不清,像被谁抹掉了,只记得‘若七日之期已至,持此机于月圆夜至旧城南门银杏树下,勿信红衣’这几句。”她说着,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银杏树,又看了看方雅,“今天就是月圆夜。”
“勿信红衣…”方雅把静慈庵那一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白狐面具、戏服水袖、那声直接钻进脑子里的“勿信红衣”,她越说声音越低,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事听着像胡话。
沈明月静静听完,没觉得荒唐,反而把手机又拿回手里捏着:“这么说,我们都收到了同一句警告。你在庙里,我在这部手机上。那其他人呢?何一瑶、安绵、雯子姐,她们会不会也遇到了?”她抬头看着方雅,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旧城墙下,“方雅,我总觉得这事不是单冲着我们某个人的。七日之期、月圆、银杏树、红衣——这些东西是攒在一块儿的。”
“你要不要跟我顺着商队去京城?”方雅拉住了沈明月的手,现在其他人在哪他们毫无头绪,但既然方雅能在扬州遇到沈明月,或许顺着商队继续走,能找到其他人。
沈明月被她攥着手,愣了一下。方雅的手心还带着跑了一路的汗,热乎乎的,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京城?”沈明月皱起眉,“我明日要跟我哥回金陵,忽然不见了,他会满城找。”她顿了顿,到底没把手抽回来,声音低下来,“可你说得对,光在这儿等,也等不出个所以然。那句‘勿信红衣’到底指谁,我们到现在都没弄明白。与其各回各家,不如先凑一块儿。”
她想了想,又抬眼:“方家的商队,明日真往京城走?”
方雅点点头,“我亲耳听到的,我们家是皇商,今日应该只是在此地歇脚…”方雅想到了那两箱箱子,顿了顿,“比起把我丢在扬州,方家商队肯定更愿意带我一起走。”
沈明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眼旧城门洞,夜风从里头穿出来,凉飕飕的。她把手机收好,拉住方雅的手:“今晚先跟我回客栈。你一个人在这荒城门底下过夜,我不放心。明早我陪你直接去方家货栈。”
方雅被她拉着走,边走边嘀咕:“也是,他们总不可能不让我上船。顶多被我爹骂一顿,总比在扬州干等着强。”沈明月边走边说:“那我跟你一块儿。你爹要是问起我,就说我正好在金陵拜客,遇到你跟你一块去京城看看我父亲。我父亲正好也进京面圣了,他总不能拦。”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,月光把旧城墙的影子甩在身后。
回到驿馆时,值夜的小厮已经打盹。沈明月带着方雅从侧门进去,轻手轻脚回到房里。宝意睡在耳房,没被惊醒。她翻出一身自己的旧衣裳给方雅换上,又倒了碗温水。方雅喝了两口,靠在床沿上,脸上的灰还没洗净,眼睛却比来时亮。沈明月吹熄灯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,各自睁着眼睛,谁都没先睡。
而此刻,苏州方宅
沈明月那封信,是托往苏州走的商队捎的,路上耽搁了几日,这日才送到苏州方家。
门房接了信,见信封上写着“沈明月亲启”几个字,不敢怠慢,先送到内院。方夫人正坐在窗下做针线,听说有信来,还以为是哪家铺子递的账目,拆开一看,脸色却慢慢变了。信上只有短短几行,说的是“前些日子病了一场,许多事都记不清了,近日可好,盼回信”,落款“明月”,是金陵沈家的字。可怪就怪在,这信上没提半句生意上的事,也不像平日里沈家小姐与方雅通信的路数。
早上的时候前院来过急信,是方家商队从扬州派人连夜送回来的,说大小姐不知怎么混上了货车,半路跳车跑了,人还没找着,请夫人示下。
方夫人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。一封是昨日沈家来的,说“前些日子病了一场,近日可好”,落款“明月”;一封是今早商队从扬州送回来的,说小姐人到了扬州,跳车跑了。
她盯着这两封信,眉头越皱越紧。沈苏两家的小姐,明面上是手帕交,实际上素来不亲。两家通信,从来不是闺中闲话,是替两位老爷传账、对暗号。可这回沈家这封信,写的却是家常话,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有,落款还署了闺名。这种信,放在她和老爷手里,一看就知道不对路。
方夫人把两封信收进妆匣底层,没声张,只叫来管事吩咐:小姐的事先别往外传,商队照常走货。她自己心里却已经定了七八分:这个“小姐”,怕不是她的依依了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