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（风尘万里，我仍在等旧友相逢）》清水面

23、第二十二章

　　安绵进到云州城，好不容易把楚生几人哄了回去，什么“天暮宗没有领头羊”“天暮宗需要你”各种洗脑的话都说出来了，楚生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这才带着另外两个弟子回燕回峰了。她心里一阵轻松，步伐也轻快了起来，看到几户人家，她正要上前打听，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，不紧不慢，却是两匹。
　　她一回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莫川歪骑在马上，玄底红纹的外袍被风掀起来；邱禹跟在一旁，青白长衫，神色平静。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，一前一后停在她面前。莫川先开口，语气懒懒的：“安宗主，好雅兴，一个人跑这么远。”邱禹没说话，只翻身下马，朝她走近两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　　安绵心里叫苦。她甩开楚生，本是想一个人去找线索，没想到甩开了楚生，却甩不掉这两个。她面上撑住，淡淡道：“你们跟着我做什么？”莫川耸了耸肩：“不是我们要跟着你。是封灵之地那位，让我们来找你。”邱禹点头，语气平静：“狐妖现身，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‘跟上安宗主’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他看着安绵，“你到底要去哪？”
　　安绵心里一慌。她哪知道自己要去哪？她连方雅她们在不在这一带都没摸清，下山一趟，除了知道自己落在云州、湖北地界，别的什么下落都没打听到。现在两个人堵在面前，一个盯着她，一个等她开口，她总不能说“我也不知道”。
　　她抿了抿嘴，把神色端住，含糊道：“封灵之地的事不能不管。狐妖既然往北退，我就往北查。”这话半真半假，北边是京城方向，她多少想往那边去碰碰运气。莫川眯起眼，像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。邱禹倒没多问，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，轻声道：“那就一道走。往北的路不好走，你一个人，我们不放心。”
　　安绵想拒绝，可看着邱禹那双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别过脸，望向渡口那几艘船：“随你们。船往哪开，我就往哪走。”莫川笑了一声，翻身下马，朝船工走去。安绵站在原地，心里那点乱怎么也压不下去。眼下三个人凑到一处，她更没法放开手脚去找人了。
　　安绵正跟邱禹说着话，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铜锣声。她回头一看，一支镖队正沿官道慢慢挪过来，几辆镖车，一面褪了色的镖旗，打头的汉子身量不高，肩背却厚实，牵着一匹瘦马，手里拎着个粗陶茶壶。队伍里还跟着个瘦小的男孩，正小跑着帮人扶车。
　　安绵本来没在意，可那镖旗上的字号让她多看了一眼——镇远镖局。这名字听着耳生，她其实没听过，只是那支镖队风尘仆仆、一看就是远路来的，或许能打听些外头的消息。她心里一动，往前走了两步。镖队正好在渡口边停下歇脚，那打头的汉子（豹叔）灌了口茶，冲手下人吆喝几句，一转头正撞上安绵的视线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挑了挑眉：“姑娘看我们镖旗做什么？”
　　安绵没答，先扫了眼镖队里有没有眼熟的脸。没有。她稳了稳心，淡淡道：“你们从哪来？往哪去？”豹叔上下打量她一番，见她白衣佩剑、通身气度不像寻常人，也不敢怠慢，答了：“从安西来，南边办货。姑娘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　　安绵淡淡道：“看你们风尘仆仆，想打听点路况。前头往北的官道好不好走？”豹叔灌了口茶，瞥她一眼：“往北？不好走。前阵子官道上出了事，青竹帮截了一趟镖，后来官差也插手了，北边一段查得紧。”他说得含糊，没提具体是谁的事，只摆摆手让手下人歇脚。
　　安绵听完，心里记下“北边查得紧”这几个字，没再多问。她转身要走，可豹叔刚坐下歇脚，那瘦小男孩就凑过去，压着嗓子跟他嘀咕起来。风把话断续吹过来，安绵只捞到几个词：“何姑娘……押往京城……怎么办……”她脚步一顿。“京城”两个字让她心口一跳。
　　豹叔灌了口茶，没接话，过了两息才低声道：“先别声张。她自己的事，咱们能帮就帮，帮不上也没法子。”阿石闷闷地蹲回去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。
　　安绵站在几步外，面上不动，心里却把“何姑娘”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。何一瑶？是不是我们宿舍的何一瑶？她不确定，但若真是何一瑶被押往京城，那她往北走，说不定能撞上。
　　“你认识何姑娘？”
　　阿石被这声问得一激灵，抬头看她，又看了看豹叔，不敢答。豹叔把茶壶往腿上一搁，眯眼打量安绵，语气不软不硬：“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？我们镖局走的是货，不搭人的话。”
　　安绵心知自己问得唐突，可话已出口，只能往下接。她神色放淡，语气却实了些：“我有个朋友，姓何，前些日子失了消息。你们方才提到‘何姑娘’，我就多问一句。”
　　豹叔盯着她看了两息，像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。阿石在旁边忍不住了，小声嘀咕：“她被官差押走了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被豹叔瞪了一眼，缩了回去。可这句话，已经够安绵心里沉下去了。
　　“她是不是叫何一瑶？”
　　阿石嘴快，差点就点头，被豹叔抬手按住。豹叔眯着眼看安绵，半晌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是什么人？跟那位何姑娘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安绵没有立刻答。她知道如果报出天暮宗宗主的身份，在这群镖师眼里只会更可疑。她想了想，只道：“旧相识。我找她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她若真被官差押往京城，我就是往北走的，路上或许能搭把手。”
　　豹叔盯着她看了几息，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莫川和邱禹，像是在掂量这队人的分量。最后他把茶壶往车板上一搁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她叫何一瑶。前几日在安西城外，跟我们走镖，半路被青竹帮截，官差赶到把人拿了，说是解京。”他说完，又补一句，“姑娘要真想帮她，就快些往北走，别在这儿磨蹭。”
　　安绵还没接话，身后莫川已经踱了过来，眉毛一挑，语气懒懒的却压着点审视：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什么旧相识姓何？”
　　安绵心头一紧。她跟莫川、邱禹同门那些年是实打实的，原主的人脉、旧事，她一概不知，这会儿多说多错。她面上不显，只淡淡道：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邱禹站在一旁没开口，目光却在豹叔和安绵之间来回看了看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　　豹叔何等眼力，见这三人之间气氛不对，也不多留，抄起茶壶冲手下吆喝一声，镖队便套车准备起程。阿石临走前回头看了安绵一眼，像还有话想说，被豹叔一把拽走。镖车慢慢上路，铜锣声又响起来，渐渐远去。
　　莫川等车队走远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安宗主，你那‘旧相识’要是真被押往京城，这趟路可就不是查封印那么简单了。”安绵没理他，转身朝渡口走。邱禹跟上来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你找的那个人，跟那个狐妖，是一回事吗？”安绵脚步顿了顿，没答。
　　安绵不再耽搁，她必须快马加鞭赶往京城。快步走到渡口，问船家可有往北去的船。船家是个黑瘦汉子，正蹲在船头吃干粮，听她问，抬头看了一眼她和身后两个明显不像普通客商的人，摇头道：“往北的船少，这几日水紧，多半得先走一段陆路到下一个渡口换船。”
　　安绵道了声谢，转身就对邱禹和莫川说：“走陆路。今天就走。”莫川挑眉，像想说什么，到底没拦；邱禹点点头，去牵马。安绵自己不会骑，硬着头皮翻上一匹瘦马，原身的身体倒还稳得住，缰绳一拉，马就动了。三人沿官道一路往北。
　　路上安绵把知道的那点消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何一瑶被官差拿住，解京。何一瑶要是真的被押进官牢，会不会掉脑袋？她不敢往坏处想，只一个劲儿催马快走。眼下她终于有了其中一个舍友的消息，哪怕只是“被押往京城”这样一句话，也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。到京城，再说。她心里默默念着：方雅、沈明月、姜丽雯，你们最好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