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留白》凉橘

2、第二章 大四毕

　　大四毕业那年，肖琳收到了国外一所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。她拿着那封信来找他，眼睛里有光，也有忐忑。

　　“两年。”她说，“就两年，回来我就跟你结婚。”
　　江澈说好。

　　肖琳离开的时候是夏天，机场里人来人往，她穿着一条碎花裙，头发更长了，扎成一个低马尾。江澈送她到安检口，她回头叮嘱：“你记得喂年糕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记得拍照片发给我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记得想我。”带着点撒娇的语调。

　　江澈点头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的发丝很软，像春天的柳絮。
　　那天江澈直觉上非常不想放她走，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，也不可能让她留下。

　　肖琳看出他情绪低落。
　　“两年很快的。”她安慰道。

　　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。那条碎花裙子在人群里闪了一下，就消失了。

　　江澈后来才体会到，两年比想象中难熬。
　　刚开始他们每天视频。肖琳在那边适应得很好，室友是个开朗健谈的美国女孩，会教她做苹果派。
　　她的作品被教授夸奖，说她的笔触里有东方的诗意。她开心地给他看照片，他在国内生活得也不错，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
　　年糕被他养得又胖又懒，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窗台走到食盆。江澈经常给它拍照发给肖琳，她回一个可爱的笑脸。

　　但慢慢地，视频变成一周一次，然后两周一次。肖琳说她最近很忙。江澈说没关系，你忙你的。他每天还是给她发消息，说今天下了雨，年糕把窗帘抓破了，食堂出了新菜不好吃。她回得越来越简短，最后只剩下一个“嗯”。

　　第二年春天，肖琳发来一条消息。
　　她说：“江澈，我们不合适，还是分开吧。”

　　江澈正在喂年糕，手机掉在地上，猫粮撒了一地。年糕被吓到，迅速跑开了。
　　他没有回那条消息。那天晚上江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三月初的风还很冷，吹得他脸生疼。

　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，试图让汹涌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　　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，蹭他的脚踝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橘色的胖猫，恍惚间觉得它其实不认识他了。
　　它认识的是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子，那个会在雪地里蹲着画猫的女孩子。眼睛亮亮的，笑起来特别好看。那个女孩子已经走了，在燥热的夏天。

　　第二天，他忍不住给她打了很多电话。打到第七个，才终于接通。
　　“我过去找你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
　　她没有犹豫就拒绝了。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
　　“你别来找我。年糕你留着养吧，我这边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　　电话挂断以后，江澈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。
　　最后他想，真正的离别，好像从不给人缓冲的时间，总是来得仓促，猝不及防。
　　他还很年轻，拥有抛下一切、奋不顾身去找她的勇气。可她始终没有给过他这个机会。

　　又过了一年，江澈毕业了，开始做摄影助理。他没再谈过恋爱，也没丢下过年糕。年糕跟着他搬了三次家，生活有些动荡，但很滋润，最后胖得连窗台都跳不上去了。

　　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，江澈认识了楚柠。
　　楚柠是个编剧助理，比他小四岁，刚从电影学院毕业。她又白又瘦小，一头垂肩的短发总是乱糟糟的，口袋里永远装着皱巴巴的稿纸。

　　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剧组的小会议室里，楚柠累得趴在一堆剧本中间睡着了，脸下面压着一张纸，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　　江澈凑过去看，那行字是：“他把她的名字写在雪地上，雪化了，字迹就跟着消失了。”

　　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叫醒楚柠。

　　后来他们熟悉了，江澈问起那一行字。楚柠脸红了一下，说：“我当时写一个爱情故事，但写不下去了。我觉得爱情故事都好假，现实里根本不会发生那些事。”
　　“会的。”江澈说。

　　楚柠抬头看他：“你经历过？”
　　江澈没有回答。但他给楚柠讲了一个故事，关于一个男孩在冬天跨越千里，去往异地的学校，只为给心爱的女孩送上一束玫瑰和她爱喝的奶茶。

　　楚柠听完说：“这个故事比我之前说的那些，都像真的。”
　　“而且……”她接着说，“浪漫又很接地气。”

　　江澈低下头，露出一抹带着无奈的笑，认可了她的说法。
　　他没有告诉楚柠，故事里那个男孩，是他幻想出来的自己。
　　从前他只是一名普通学生，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到了他能负担的极限。所以除了特定节日外，他很少能为喜欢的女孩做些称得上浪漫的事。
　　现在他常年跟着摄制组辗转各地，慢慢攒下积蓄。可那个他想送玫瑰的人，却不在身边了。

　　江澈和楚柠开始合作了。
　　江澈负责拍摄，楚柠负责改写剧本。她的文字极其细腻，江澈将这些文字转化成画面，把那些微小的细节，一帧一帧定格在镜头里。

　　有一场戏，男主角站在雪地里等女主角。楚柠写了整整两页的内心独白，可拍摄的时候导演把那些话都删了。只留着男主角站在路灯下的背影，雪落在他肩上，他抬手抖落了肩膀上的雪，很快又落了一层。昏黄的路灯下，他看起来非常寂寞。

　　楚柠看完粗剪，若有所思。
　　“这样更好。”她说，“语言是苍白的，但动作不是。”

　　江澈告诉她：“你写的东西也很好，给了导演和编剧灵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