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留白》凉橘

3、第三章 那年冬

　　那年冬天，他们在北方一个小城拍戏。气温零下十度，机器经常冻到开不了机。

　　楚柠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，外面套着黑色大衣，每天在片场跑来跑去。

　　有一天凌晨收工，江澈回房间卸设备，路过楚柠的房间，发现门开了一条缝。他本来想帮她关上，却透过门缝看见楚柠坐在床上，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正在写东西。

　　台灯的光有点暗，楚柠的侧脸被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江澈站在那里看了几秒，楚柠忽然抬起头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对上了。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楚柠表现得落落大方。

　　江澈推门进去，楚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。

　　“写什么？”江澈问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楚柠把电脑挪到枕边，“你怎么还不睡？”

　　“正要睡。”江澈说，“路过看你门开着。”

　　“哦，”楚柠笑了一下，“可能是忘了关。”

　　他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，暖气很足。楚柠只穿一件白色的打底衫。她端起水杯喝水，江澈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，腕骨凸出来，十分显眼。

　　江澈想，她平常吃得很少，饿了就靠咖啡和零食续命，难怪一直都这么瘦。

　　“你觉得冷吗？”江澈问。

　　“还好。”楚柠说，“北方挺好的，虽然冷，但冷得干脆。不像南方，冷是钻进骨头里的。”

　　“你是南方人？”

　　“嗯，浙江的。家那边有海，冬天风很大，湿漉漉的，很难受。”

　　江澈想象了一下楚柠站在海边的样子。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缩着脖子，鼻尖也是红的，像那天站在雪地里的肖琳。

　　但转念一想，楚柠并不像任何人，她就是她自己。

　　“你想家吗？”他又问。

　　楚柠想了一会儿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：“不想家。想那片海。”

　　“海有什么好想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可能因为它一直都在吧。”楚柠说，“不管你走多远，它都在那里，潮起潮落。不像人，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
　　江澈心里被触动。肖琳跟他说过“回不去了”。

　　人确实是会变的，海不会。

　　“那你以后写一个与大海有关的故事吧。”江澈说。

　　楚柠看着他，笑意温柔。“好啊，你来拍。”

　　冬至这天，恰好剧组提前收了工。外面大雪纷飞，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直往下砸，行人被冻得缩手缩脚，指尖僵得发疼。

　　剧组包下的小院里却水汽氤氲，屋里支起了两口大锅，热腾腾的饺子翻滚着。大家伙都挤在一起，场面热闹非凡。

　　楚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看着面前那碗白胖胖的饺子，悄悄用筷子戳了戳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　　她不爱吃饺子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　　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，江澈挨着她坐下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自然地伸手，将她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饺子端走，推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，碗边放着剥干净橘络的沙糖桔。

　　楚柠侧过头惊讶地看着他，眼神里都是感激。除了谢谢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
　　江澈却只是神色如常地夹起她戳过的那个饺子吃掉。

　　他不笑的时候，看着总有些冷淡，带着几分不易靠近的疏离气质。只有相处久了，才知道这人行事是暖的。

　　“傻笑什么，快吃，小心烫。”江澈瞥她一眼，开口调侃，语气里带着纵容。

　　楚柠笑得更欢了，咬了一口甜糯的汤圆，甜甜的芝麻馅儿流进嘴里，连日忙碌积攒下的阴霾散了大半。

　　后来那段戏拍完了，剧组转场去另一个城市。楚柠坐在大巴最后一排，望向玻璃窗外的雪原。江澈在她旁边坐下，递给她一杯热咖啡。

　　楚柠接过来，没有喝，只是双手捧着，让热量从指尖渗进去。

　　车厢里很静，偶尔传来同事浅浅的鼾声。

　　“江澈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你有没有觉得，冬天特别适合告别。”

　　江澈想了想：“因为告别之后，还有春天可以期待？”

　　楚柠却摇摇头：“是因为告别在冬天，连难过都会被冻住，不会那么疼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这样告过别吗？”江澈问。

　　楚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过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记不清了。”

　　“记不清什么？”

　　“记不清为什么告别。”楚柠把咖啡举到嘴边，喝了一小口，“只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，冷到我以为不会再热起来了。后来春天来了，我也没有觉得多暖和。”

　　江澈看着她。楚柠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侧脸柔和，鼻尖微微翘起，像小猫。

　　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拍下来，但他没有带相机。

　　困意慢慢袭来，裹住楚柠。她不知不觉睡着了，脑袋很自然地靠在江澈肩膀上。

　　大巴在雪原上行驶，两边景色都是白的，雪落个不停，万物的棱角都被磨圆了。天地之间只有这几辆车在移动。江澈觉得他们好像走在世界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