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留白》凉橘

1、第一章 江澈也

　　江澈也说不清楚最后一次见到楚柠，他是什么样的感受。
　　那天剧组收工很晚，片场的人工雪停了，天空却开始落起真的雪来。
　　江澈站在器材车旁边抽烟，楚柠裹着一件颇有年代感的军绿色大衣从化妆间出来，没带帽子，头发上很快就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　　楚柠走到他面前，伸手说：“给我一根。”
　　江澈递过去，楚柠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，冰凉得吓人。
　　“站多久了？”楚柠问。
　　“刚出来。”江澈说。
　　楚柠笑了一下，没戳穿他。因为江澈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，那支烟他其实根本没怎么抽，一直在指间夹着，等一个理由。
　　“拍完这部戏我就走了。”楚柠笑着说。
　　江澈点点头。
　　“回南方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以后大概不来了。”
　　江澈转过头看她。雪落在楚柠的眼睫上，融化了，像眼泪，但不是泪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江澈问。
　　楚柠把烟掐灭在雪地里，发出“嗞”的一声轻响。“因为冬天快过去了，再不走，春天来了就走不掉了。”
　　然后她转身走了。军绿色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
　　江澈站在原地看着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，有一个女孩子站在他的大学宿舍楼下，头发上也落着这样一层白。
　　她叫肖琳。
　　江澈大一那年，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　　十一月就开始下雪，下了整整一周，路面的积雪踩实了，变成滑溜溜的冰壳。江澈从图书馆出来，裹紧羽绒服往宿舍走，走到楼下的时候，看见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子蹲在路边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，在雪地上画画。
　　他走近了，看见她画了一只猫。那只猫胖乎乎的，蹲在雪地里，尾巴卷卷的。
　　“画得真好。”江澈说。
　　女孩子抬起头。她的脸冻得有些红，鼻尖尤其红，但眼睛又圆又亮，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葡萄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，“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，橘色的，和我画的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“它还在吗？”
　　“走了。”女孩子低下头，用树枝把猫的尾巴拉长了，“冬天的时候走的，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　　江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。雪越下越大，她的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，但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冷。
　　“你在这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没多久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你室友呢？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我没有室友。我不是这个学校的，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　　“找谁？”
　　“找我朋友，还有一只猫。”她说，“我总觉得它跑进这个学校里了，我已经找了三天。”
　　江澈觉得她有点奇怪，但又有点可爱。他蹲下来，说：“我帮你找吧。你告诉我它长什么样。”
　　“橘色的，有点胖，尾巴卷成一个问号。”她努力比划着，“脖子上有一个铃铛，跑起来会叮叮响。”
　　江澈想了想：“后门那边有几只野猫，我见过一只橘猫，但不胖。”
　　女孩子眼睛一亮：“带我去看看？”
　　江澈就带着她穿过教学楼，穿过操场，走到学校后门。那里果然蹲着几只野猫，缩在暖气管道旁边取暖。
　　那只橘色的猫瘦瘦的，尾巴是直的，没有铃铛。女孩子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摇摇头：“不是它。”
　　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对江澈说：“谢谢你。我明天再来找。”
　　“你明天还来？”
　　“嗯，直到找到为止。”
　　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夜里很显眼，女孩走了很远，江澈还能看见她。第二天她没有来，第三天也没有。江澈每天下课都去后门看一眼，那只橘色的瘦猫还在，但那个画猫的女孩子消失了。
　　他后来才知道她叫肖琳，是隔壁美院的学生，今年大二。她来他们学校找一只猫的故事在美院传开了，有人说她钻牛角尖，有人说她痴情。
　　那只猫是她前男友的，前男友出国了，把猫丢给她，她没养住，猫跑了。
　　江澈再见到她的时候，已经是一月了。寒假前的最后一天，他在校门口的奶茶店排队，前面站着的人转过身来，就是肖琳。
　　她卷了头发，一身浅驼色洋装配长靴，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。
　　“那只猫找到了吗？”江澈问。
　　肖琳睁大眼观察几秒，然后认出他：“你还在找？”
　　“我在等你找。”
　　她妆容淡淡的，整个人打扮得很精致，冲他一笑，明媚得像冬日里的暖阳。“找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朋友在学校灌木丛里看到它了，它生了一窝小猫。那只猫是母的，我以前都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那你现在养着它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它不愿意跟我走，警惕性很强。我喂了一个月，它才肯让我摸一下。”
　　江澈说：“那你还在找什么？”
　　肖琳看着他，奶茶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，把她的脸弄得朦朦胧胧的。“我在找一个可以和我一起喂猫的人，”她说，“你愿意吗？”
　　江澈从没想过拒绝她。
　　他就这样和肖琳在一起了。他们会一起去后门喂那只橘猫。它后来长胖了，真变成她画里的样子。
　　他们在校外租下一间逼仄的老公寓。屋子不大，客厅只摆着简易桌椅与沙发，这里是他们躲开校园喧嚣的唯一庇护所。
　　跟橘猫混熟以后，江澈就把它接到出租屋养着了。他们给它起名叫“年糕”。年糕很懒，总是趴在沙发上睡觉，醒来吃两口猫粮，又继续睡。
　　肖琳常常能和它玩上整整一个下午。江澈坐在她旁边写论文，偶尔抬头，就看见她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　　那一刻，一种安心的感觉漫上心头。江澈觉得，这样生活一辈子似乎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