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、灯火葳蕤(三) “这会儿人 ...
-
两人穿过最拥挤的那一段,眼前豁然开朗。街心空出了一大片,围了一圈人,不知在看什么热闹。
裴照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倏地收了,道:“靖王在前面。”
容琏一下子僵住了,顺着裴照的视线望过去,人群中央果然立着一个玄衣身影,身后只跟了两三个侍卫,不像是一国摄政王出巡,倒像是哪家出来赏灯的贵人。
“是靖王殿下!”
“殿下昨天才遇刺,今天居然就出来了……也是来赏花灯吗?”
靖王脸上挂着招牌的温和笑意,抬手虚虚一压:“诸位,昨日不过几个宵小作祟,已经交由奉宸府处置了。今日是冬至灯会的最后一天,本王也想沾沾这节日的喜气,与诸位一道走走——都散了吧,莫要误了赏灯的好时辰。”
周围一片叫好。
容琏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,缩到裴照身后:“……我们绕过去吧,不凑这个热闹。”
裴照道:“晚了。”
靖王的目光已经越过攒动的人头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们身上。
“这不是学宫的裴照么?”他隔着人群扬声道,“真巧,你也来赏灯?”
裴照避无可避,只好拉着容琏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行了个礼:“见过殿下。”
容琏在旁边低着头,没出声也没行礼,靖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他身上。
“这位同学是叫林砚吧,”他眼底的笑意深了深,“昨夜琼华殿上,本王可是对你印象深刻呢。”
容琏只好硬着头皮抬起头,有些局促道:“……是,见过殿下。”
依旧没有行礼。
旁边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这小公子见了王爷,怎的也不行个礼?”
“嘘,学宫弟子面见皇室不必跪拜,这是太祖爷定的规矩……”
“可总该作个揖吧?”
靖王却像是半点也不介意,反而摆了摆手,笑着替容琏解了围:“学宫自有学宫的傲气,况且本王今日是来赏灯的,不是来受礼的。既然你身子弱,站着就好。”
他看见了容琏怀里那盏兔子灯,微微一怔,随即笑出了声:“怎么,放着满街的好灯不要,偏挑了这么一盏?”
容琏下意识把灯又抱紧了些,闷闷道:“……我喜欢这个。”
“哦?”靖王不肯放过他,饶有兴致地问,“这小兔子耳朵都塌了一只,哪里好了?”
容琏道:“是别人送的,所以好。”
靖王挑了下眉:“裴照送的?”
他嘴角那点笑意没变,目光却不经意往下挪了半寸。
灯火昏黄,人影攒动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可靖王何等修为,清楚看见容琏藏在身后的的另一只手,正被裴照的五指交握着,牢牢扣在掌心里。
他垂下眼,眼底蓦然闪过一丝冷意,稍纵即逝。
“裴照啊,你自幼在学宫长大,本王记得薛院主对你管教甚严,怎么也有闲情下山逛灯会?”
“冬至放假,下山走走。”
靖王没追问,负着手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身后的侍卫很有眼色,散开了几步,远远跟在后面。
“既然碰上了,就一起走走吧。”靖王道,“本王难得出宫,身边也没什么年轻人陪着说话。”
他自己都这么说了,两人只好跟上。三个人并肩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,两侧的花灯从头顶悬过去,亮如白昼。容琏躲在最里面,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裴照的影子里。
他一点都不想跟靖王打交道,这个皇叔从来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,他看不透,又不敢信。
“裴照,”靖王语气像是闲聊,“薛院主闭关多久了?”
“快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……他闭关期间,剑院大小事务都是你在管?”靖王点了点头,“平时都忙些什么,总不至于天天在山上练剑吧?”
裴照道:“大部分时候是,偶尔下山接一些悬赏,或者协助奉宸府办些差事。”
“那这几日放假,倒是难得能清闲些。”靖王叹了口气,“本王年轻那会儿,也喜欢往热闹的地方跑……不过那时候身边总有一帮同龄的朋友,不像你,一个人带着个师弟就出来了。”
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暗示什么,可语气实在太自然了,裴照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沉默了两息,道:“我也是凑巧在这里遇见他,就一起走了段路。”
灯会到了尾段,人流渐渐稀疏了下来,靖王笑意收了收,忽然道:“这会儿人少了,你的手可以松开了吧。一直拉拉扯扯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裴照一怔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还牵着容琏的手——方才人多的时候,他怕容琏走散,后来人潮散了就忘了松,两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,一路从最热闹的地方走到了这里。
裴照指节微微一顿,从容琏掌心里抽了出来。他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只手的温度,下意识搓了搓指尖,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触感碾散了。
“殿下说的是,”裴照语气平静,“方才人多,怕他走散,一时没留意。”
容琏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拢进袖子里,落在裴照半步之后,他不敢走太前面,也不敢落太远,和靖王的距离卡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。
靖王仿佛没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,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,直到在一家药铺前面停下了脚步。
“裴照,你替本王进去看看,有没有一味叫雪参须的药材。”靖王回过身,“本王府上的老管家近来咳得厉害,太医开了方子,里面有这味药,偏偏燕京城的药铺都卖断了货。”
裴照领命而去,这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他和容琏两人。
靖王站在容琏面前,半边脸被建筑的阴影遮住,笑意收得干干净净。没了旁人,他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壳子终于卸了一点,露出底下的疲惫来。
“昨天又发作了吧?白微尘的药应该快用完了,我再让人送过来一些……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外舍安插了人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容琏心中一凛——这话表面说得体贴,内里意思却是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靖王掌控之中。
“昨日几个刺客没留下来活口,还没押到奉宸府,人就在路上自尽了。”靖王捏了捏眉心,“我怀疑是北狄指使的,但没有证据……说起来,前段时间沈知行报上来一桩案子,说是听涛赌坊发现了第二个鬼胎,但两个嫌疑人全都死了,你当时在场?”
靖王肯定看过了相关卷宗,容琏知道自己瞒不过去,道:“嗯,我跟着裴师兄去的。”
“裴照,又是他……”靖王皱了皱眉头,显然有些不悦,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,“那两个人,是你杀的吧?做的很干净。”
容琏攥紧了手里的灯,抬头瞥了一眼药铺的方向,忍不住心想:裴照怎么还不回来。
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个皇叔说话,一句话绕来绕去,每次回答他都要想办法找出对方话里的陷阱,太累。
“皇叔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问你为什么。”靖王慢悠悠道,“周誉一个燕京贬出去的小官,死了就死了,但那个柳管事会养鬼胎,身后肯定牵扯着北狄人……你不可能不知道这点,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?”
容琏低下头,慢吞吞道:“那时候鬼胎冲我来了,我情急之下出了手……他们两个在场,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见,只好杀了。”
靖王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:“那裴照呢?他看见了吗?”
容琏道:“没有——”
“你向来不擅长骗人。”靖王道,“也罢,你有自己的主意,不过我这个做叔叔的,还是得说上一句——裴照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,二十三岁就摸到了元婴的门槛,天赋比先帝还要强上几分……但是再天才的人,在皇权面前什么也不是,无非是杀的时候麻烦些。你要么就不出手,要么就别留下后患,没有什么比……”
容琏抬起头:“皇叔在拿身份压我吗?”
靖王一顿。
方才在灯火下乖顺听话的少年模样,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,他分明不如靖王高,但瞥过来的目光里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皇叔,这两年你摄政,朝野都盼着你更进一步,可有一点你我都明白,你的血脉撑不起社稷大阵,所以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。”容琏道,“你摄政王当惯了,现在在朕面前,也要越俎代庖吗?”
他用的是“朕”。
“裴照要不要留,朕自有决断。用不着皇叔替朕操这份心。”
“……好,臣明白了。”靖王最终还是退了一步,“陛下既然心里有数,臣便不多嘴了。”
后面传来了脚步声,裴照从药铺方向走了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。
“殿下,雪参须只剩最后一株了。”他把纸包递给靖王,“掌柜说明日会到一批新的,殿下若急用,可以让人明早去取。”
靖王笑着接了话:“不急,老管家那把骨头,拖一天半天的也问题不大。”
他转向容琏,又恢复了那副和蔼长辈的模样:“夜深了,你们也早些回去吧,本王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裴照拱手行礼,与他道别。
靖王走出几步,忽然又顿了一下,侧过身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抬脚消失在了灯火尽头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