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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灯火葳蕤(二) 说好不跟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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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却摇了摇头,他根本没看桌上的三只碗,而是看向了摊主紧握的右手:“我猜在你手里。”
摊主笑容有些僵硬:“公子说什么呢?明明就在碗……”
裴照懒得跟他掰扯:“你自己亮出来,还是我亲自上手帮你?”
摊主见状,明白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,只好讪笑着摊开手——那枚灵石果然就在他右手里。
“哈哈,公子好眼力,我做这个行当做了七八年,还是头一回……”
“灯。”裴照打断他,扬了扬下巴,指向竹竿上那盏耷拉着半只耳朵的兔子灯,“还有他之前输的十五灵石。”
摊主肉疼得厉害,但话已经放出去了,只得把兔子灯摘下来,又点了十五枚灵石码在桌上,一并推过去。
那盏兔子灯粗糙得不像话,容琏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弯起了眉眼。
他笑得真心实意,眼睛被灯光一衬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,漂亮又明艳。好像那些伪装、算计、杀气,都是后来长出来的壳子,壳子底下藏着的,是个会为了一盏粗糙的灯笼而高兴的少年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很轻,落在满街的灯火和人声里头,几乎被淹没了。
“走吧。”裴照别开目光,往前迈了一步。
容琏抱着兔子灯跟上来,裴照步子大,他几乎是小跑着,灯笼里的烛火也跟着颤了颤。他显然忘了自己还在跟裴照冷战这回事,整个人都泡在一种轻飘飘的、不设防的欢喜里面。
“你怎么知道灵石在他手里?”容琏追上来,仰头问他。
“他那几个碗是特制的,碗底有暗槽。”裴照道,“他的琉璃珠比较小,拇指一拨就藏进去了,你当然猜不中。我让他换了灵石,卡不进暗槽,所以他只能藏在手里。”
容琏瞪大了眼:“那我之前五把——”
“全是白送钱。”
“……”容琏愤愤不平,“他居然骗我?”
裴照忍不住笑了:“你被骗了几回了?来学宫路上灵石就被人骗走一回,上次去赌坊也输了不少,加上今天……你是不是天生招骗子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容琏振振有词,“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不懂这些。今天这个是他作弊在先,不是我傻。”
“嗯,”裴照应了一声,“你不傻,你就是缺心眼。”
容琏:“……我不跟你讲话了。”
他抱紧兔子灯,加快脚步走到裴照前面。灯笼里的烛火一晃一晃的,在他脚下投出一圈暖黄的光,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。
裴照慢了半步跟在后面,没有上前的意思。
这人气性来得快走得也快,方才还“不跟你讲话了”,这会儿听见身后脚步太远,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。瞟完立刻转回去,步子再快了半分。
看的裴照想笑。
果然,还没走出这条街,容琏的步子就慢下来了,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,假装看糖画,实际上在等裴照跟上来。
裴照故意假装没看见他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容琏又跟上来了,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背后。
“……你真不跟我讲话了?”裴照忍不住开口。
容琏不说话。
灯市的人越往深处越多,容琏个子不高,被人流一挤就看不见前面了。他抱着兔子灯在人堆里左躲右闪,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到,又怕灯被挤扁,只能用身子护着,显得格外狼狈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后领。
容琏整个人被往回一拽,踉跄了半步,撞进了一具硬邦邦的胸膛上。他还没来得及挣扎,裴照已经松了手,人继续往前走了,就像顺手拎了下路边的猫。
“你——”容琏咬着牙。
裴照头也没回:“你说不跟我讲话,那就别讲。”
灯市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子,巷口支着几家小食摊,热气蒸腾,甜的咸的鲜的混在一起,把冬天的寒意都蒸散了。
裴照在一家汤圆摊子前停了下来,点了两碗。摊主是个年轻妇人,一边盛一边笑:“公子跟身边那位是一起的?”
裴照嗯了一声,将另一碗转身递到容琏面前,容琏不接。
“汤圆都不吃啊?”裴照挑了挑眉,道,“吃东西又不用讲话。”
容琏撇了撇嘴,这才接过来。裴照顺手把他的灯接了过去,挂到旁边的架子上。
这家汤圆味道不错,裴照慢悠悠嚼着,问他:“你小时候来过灯会吗?”
容琏看向他。
“燕京年年都有,”裴照也不在意他不说话,自己接着道,“冬至、上元、中秋,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连着办好几天的灯会……我小时候那会儿,冬至的灯会能从东市一直摆到北门,通宵达旦,满街道全是人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当然,不过我不是去看灯的。”裴照笑起来,“灯会人多,好浑水摸鱼。”
容琏慢半拍反应过来:“……你偷人家东西?”
——说好不跟他讲话的,结果没撑过一碗汤圆。
“话不要说得太难听,”裴照纠正他,“灯会那么挤,谁不小心丢个荷包、掉点灵石,再正常不过。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,眼疾手快,帮人捡起来有什么错?”
容琏:“……那你还回去了吗?”
“当然——没有。”裴照厚着脸皮道,“那么多人,我上哪找失主。”
容琏埋头吃汤圆,心想早该看透了这人骨子里是个地痞无赖,自己就多余理他。
汤圆是芝麻馅的,甜得有点齁,黏糊糊地挂在舌根上,但他居然觉得挺好吃。
裴照已经结了账,容琏又想起他的灯还挂在架子上,于是转身去拿。可灯笼刚刚是裴照挂的,位置很高,容琏踮起脚尖也够不到,只能干着急。
裴照抱着双臂站在旁边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慢悠悠开口:“要不要帮忙?”
容琏咬着牙:“不要。”
他又够了两下,灯笼被他碰得团团转,就是死活不下来。
裴照又等了一会儿,等到容琏手臂都开始发酸了,才走过来,轻轻松松地伸手一勾,就把兔子灯摘了下来。
但他没给容琏,反而把灯往上提了两寸,
“你——”容琏跳了一下,没够着,终于恼了,“裴照!你把灯给我!”
裴照偏偏又往上提了提,居高临下地看他: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”
容琏:“……”
“‘我不跟你讲话了’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”裴照学着他的语气,说完又忍不住自己笑了,尾音慢悠悠往上一挑,“现在是谁在喊我名字?”
容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把那口气咽回去,强撑着道:“……我没在跟你讲话,我在跟灯讲话。”
“哦。”裴照煞有其事地点点头,把兔子灯凑到自己眼前,假装也在跟灯讲话,“我问过了,它说它想回到它主人手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可是它主人不肯跟我讲话,那怎么办呢?”裴照慢条斯理,“我只好先拿着了。”
容琏彻底没辙了,他盯着那盏在半空晃悠的灯,又看了看裴照故作正经、眼底却压着笑意的脸,心里把“赐死”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八百遍,最后还是败下阵来。
“……给我,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了点央求的意思,“我想要。”
裴照等的就是这句,唇角那点压着的弧度终于松了松,把灯递到容琏怀里。
容琏一把抢过来,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抱进怀里,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只耷拉的耳朵有没有被弄坏,确认完好无损,这才重新抬起头,气呼呼地往前走。
朱雀大街越往前面走,人就越密。花灯一盏接着一盏,连成火烧的银河。容琏要护着怀里的灯,没留神被人撞了下,差点没站稳,裴照扣住他另一只手的手腕,往回带了半步。
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潮,只要一眼错过去,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人了。裴照干脆手指往下一滑,从攥着手腕变成了十指交握,牵着他往前走。
“别走散了,”裴照道,“你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路。”
容琏想了想,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但还是莫名不爽。
“勉强让你牵着,”他小声道,“都怪这里人太多了。”
“嗯,”裴照敷衍道,“我荣幸之至。”
容琏听出来了:“你又阴阳怪气我!”
“没有,我说真的。”裴照拉着他往人少的那侧走,“能牵着林砚师弟的手,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容琏听不出这是真话还是损他,狐疑地瞥了他一眼。裴照面无表情,看不出一点玩笑的意思。
“……行吧,”听不出那就当成是真话,容琏道,“姑且再信你一次。”
他左手被裴照牵着,右手抱着兔子灯,很快又高兴起来,眉眼弯弯的。灯火落在他脸上,平时的苍白倒是看不出来了,显得暖融融的。
一个多月前他拿自己做诱饵,须臾之间就弄死了两个金丹期的高手,如今却是拿一盏兔子灯就能哄好。
裴照把这点别扭压在了心底。
这人筑基是假的,中下品的灵根八成也是假的,连那副走两步就要喘的病弱,裴照现在都要打个问号。他身上藏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裴照每看一眼,心里就会生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。
一个念头是,这人很危险。
另一个是……
他识海那面镜子里,映出来的那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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