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逃避自由》栖川宫

6、逃避 黄兴礼每晚

　　开学已经三天了，黄兴礼基本上算是适应了学校和住宿的生活。要论功劳，田望得占大头。两人每天早上一起去吃早饭，晚上一起去洗澡，一来二去，也就熟络成了固定搭档。
　　说来也巧，田望和自己一样，家都在很远的地方，只能选择住宿。不同的是，她从初中起就一直住校，对这种集体生活的门道，比谁都熟。有时候黄兴礼都觉得，这家伙与其说是舍友，倒更像一位温柔的生活老师，一点一点地教自己各种“生存技能”——比如怎么用学校的洗衣机，洗澡的高峰期要避开几点。
　　张弘安呢是八百米跑的体育生，除了白天的课要上，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要训练，起得比谁都早，回来得比谁都晚。再加上寝室十点就熄灯，她到了寝室基本上就是倒头就睡，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两句。虽然平时能互相了解的时间并不多，但两个人的磁场却莫名地契合——大概是同为不怎么拧巴的人，连沉默都是舒服的。
　　至于玉粟呢。刚见面时的种种不快，这三天下来，渐渐地也淡了。寝室里再没有初见那天剑拔弩张的气氛，只是除了日常礼貌性的问好之外，两人便再没有更多的交流。
　　只是她明明一心想着要多了解那个人。可一到晚上，兰玉粟就变回了最初见面时的模样，不是在看书，就是在写作业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描出一线安静的轮廓。黄兴礼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，也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开口。
　　在班上，她和立西、苏万的关系也都不错。前两天的班会上，林立西毫无悬念地当选了四班的班长——黄兴礼一点都不意外，毕竟那个人不管是成绩还是人缘，都好得没有道理。于是最近几个晚上，她干脆直接躲到416寝室去，逃避自己脑子里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　　416就是立西和苏万的寝室。和自己寝室那股安安静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氛围不同，416每天晚上都很热闹，同班的女生们也每次都很欢迎她。
　　这天晚上也一样。几个人洗完澡回来，头发半干地窝在各自的椅子上，桌上摊着零食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。
　　立西率先开了口，笑吟吟地把话题抛向黄兴礼。
　　“听说你是第一次住宿舍呢。现在感觉怎么样，习惯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感觉还不错，多亏了田望呢。”
　　“田望她很会照顾人呢，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。”立西笑了笑说道。
　　黄兴礼点点头，想了想，把自己唯一的“槽点”贡献了出来。
　　“要说有什么不习惯的话，也就是在浴室吧。虽然淋浴间都是独立的，但换衣服的时候，还是会有些尴尬。”
　　苏万像是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，连连附和道。
　　“看吧，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吧！”
　　此时，416寝室的另外一个人开了口。
　　“大家都这么在意吗？我倒是无所谓。”
　　听见这番话，还有一个人立刻坐不住了。
　　“你不在意，总会有人在意的。”
　　这两位，是和黄兴礼、林立西、苏万同属四班的张紫园和顾册，也是立西、苏万的同寝室友。两人一开口就针尖对麦芒，可听着却不像是真吵架，倒像老对手之间特有的熟络。
　　“这我当然知道啊。”紫园没好气地说，“虽然我自己觉得，大家都是女生，被看到了也没什么。但我也能理解有人不喜欢，我又不是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。”
　　她换了个温和些的语气，继续说道。
　　“要硬说的话，只能怪浴室的设计不合理。更衣室是公共的，被别人看到，或者不小心看到别人，都是没办法的事情。”
　　刚才一直没开口的立西，此刻也表示同意。
　　“说得对呢。可以和学校反映一下，在更衣室增加几个单人间。”
　　“紫园，顾册是和你开玩笑的，别生气。”
　　“嗨，我才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，就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想法啦。”
　　顾册撇了一下嘴，索性把脑袋转向黄兴礼，神秘兮兮地说。
　　“好了，别理这个笨蛋了，聊点别的。——兴礼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”
　　话题转换得有点太快，黄兴礼一时没跟上。
　　“唉？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　　“就是好奇，闲聊而已啦。”顾册坏笑着，“没事，我们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　　喜欢的人么。确实是这个年纪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。初中的时候，黄兴礼就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，但她自己从来都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，每次都只能实话实说。偏偏这种诚实的回答总让对方不满意，一副“你肯定在瞒着我们什么”的表情，搞得她哭笑不得。
　　“学校在这方面也没有管得很严呢。”顾册继续说道，“你看，食堂里不是经常能见到高二高三的坐在一起，互相喂对方吃东西吗？”
　　“啊？我还真没注意到呢。”黄兴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，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得可以。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说说嘛，我们之前也都说过了。”
　　她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话题吗？黄兴礼心想。说实话，自己确实挺好奇她们当时是怎么回答的。尤其是立西——即使已经同桌好几天了，每次看到立西的脸，她依旧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，实在太漂亮了。这样的人，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？还真是不敢想象。
　　苏万似乎看出了黄兴礼的为难，出来帮她解围。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别再问了，没看人家不想回答吗。”
　　苏万的话也让顾册意识到，自己确实忽略了当事人的感受，急忙道歉。
　　“哎呀，对不起对不起，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太早了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没事没事，这个话题还挺有意思的。”黄兴礼怕顾册觉得难堪，急忙解释道，“倒不是不想回答，主要是……确实是没有呢。”
　　“啊？不会吧。初中和现在，都没有吗？”
　　“以前想得最多的，也就是和朋友去哪里玩、游戏、漫画之类的。现在嘛……开学以来，也没有哪个男生让我有比较深刻的印象。”
　　“这样啊。”
　　紫园也出言打断了顾册。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别再问了，搞得跟查户口似的。”
　　随后，她又用略带责备的口气对黄兴礼说。
　　“兴礼你也是，太好说话了。不是什么问题都非得回答的啦。”
　　“要我说，”顾册大手一挥，“兴礼你干脆搬到我们寝室来住吧。咱把紫园给赶出去，这人太没意思了。”
　　“我也同意呢。”苏万煞有介事地举手，“干脆你们两个换个寝室吧，怎么样，兴礼？”
　　“啊，这、这不太好吧……”
　　黄兴礼半刻的沉默，让方才聊得正起劲的众人，意识到了这话有些不妥。虽然从来没有人明说过，但大家心里都清楚：412寝室的其余三人都是一个班的，唯独黄兴礼是个例外，想要融入进去本来就不容易——不然的话，她也不会每天晚上都赖在别人的寝室里。
　　众人纷纷换了个语气。
　　“哦，对了。兴礼，你和寝室那几位三班同学，相处得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我们几个平时交流得不多，现在还不像和大家这么熟悉，不过关系都还不错的啦。”
　　“没事，关系好就可以了。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，慢慢就了解了。”大家一起安慰起黄兴礼来。
　　只有黄兴礼自己知道，她和玉粟之间的事，可不是随着相处时间变长就能自然解决的。她是真的不知道，该用什么话题去和那个人开口。
　　“小学和初中的时候，大家都是聊着聊着就处到一起了。”她斟酌着说，“现在我们寝室这几个人嘛……嗯，感觉很难找到能聊到一起的话题。”
　　“不用刻意去找话题啦。”顾册回应道，“生活中的小事、感兴趣的问题、喜欢的食物，都可以啦。”
　　“是呢。”苏万在一旁补充道，“总要先有些交流，彼此熟悉了，之后再去考虑找什么话题。”
　　立西似乎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。
　　“兴礼，你和田望的关系不就很好么？想想你们两个最初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　　“田望么？应该是因为我帮她搬行李箱开始的。”
　　“是么，她主动找你帮忙了？”
　　“她倒是没有主动开口。那会儿她已经到寝室门口了，我就看到她拉着自己的行李进来，挺费劲的，就过去帮了她一把。”
　　“这样啊……确实，找别人帮忙不像她的性格呢。”
　　立西的话像一下点醒了紫园。
　　“班长说得对呀。兴礼，你可以找找机会，从找她们帮忙开始。”
　　“唉？”黄兴礼不解地问道，“如果是我想要主动拉近距离的话，不应该是我去帮她们才对吗？”
　　“我是这么想的——”紫园竖起一根手指，一副传授人生经验的架势，“找人帮忙，本身就是在告诉对方‘我信得过你’。而且啊，帮过你一次忙的人，反而更容易把你当成自己人。人都愿意喜欢自己帮助过的对象，那可是自己付出过心思的证明嘛。”
　　“就像投资一样。”顾册在旁边补了一句神总结，“她帮了你，就等于在你身上下了注，当然盼着你俩的关系往上涨。”
　　“喂，你这比喻也太功利了吧！”
　　众人笑作一团。黄兴礼也跟着笑了，心里却认认真真地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　　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寝室，不然过了十点熄灯，又得像做贼一样偷偷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