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逃避自由》栖川宫

4、典礼 开学第一天

　　“兴礼同学，兴礼同学……”
　　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耳边缓缓响起。田望站在黄兴礼的床边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放轻了音量，试图把深陷睡梦之中的人叫醒。
　　“嗯～嗯。”
　　被窝里的黄兴礼只是含糊地哼唧两声，脑袋埋在枕头里，睫毛颤了颤，完全没有要苏醒过来的迹象，整个人还沉溺在软绵绵的梦境里不肯脱身。
　　田望又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：“那个，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哦。”
　　“嗯～嗯！”
　　黄兴礼一个激灵，眼睛唰地睁开，浑身的睡意瞬间被惊走大半，猛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。被子顺着肩膀滑落，乱糟糟地堆在腰侧。她慌慌张张地伸手抓过枕边的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数字清清楚楚显示着七点半。
　　昨晚虽然自己十点就不得不上床了，但生物钟还是让她直到凌晨才合上眼。黄兴礼脑子飞快运转，昨天晚上弘安和她闲聊的时候提过，从寝室到教学楼大概需要五分钟；洗漱、换校服，也要二十分钟，时间勉强卡得上。
　　视线顺着床铺往下落。站在地板上的田望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一只，仰着头望向床上的自己，模样格外可爱。从上铺往下俯视的时候，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。
　　“玉粟同学还有弘安同学，她们已经出门去教室了。” 田望仰起脸，声音温温柔柔，“需要我稍微等一等你吗，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走。”
　　“谢谢你，不过不用啦。” 黄兴礼连忙摆了摆手，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往床边挪，“你赶快出发吧，可不要因为等我迟到了。”
　　“嗯嗯，好，那我就先走咯。” 田望刚转身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脚步顿住，回过头看向黄兴礼，“对了，早餐你想吃点什么？可以帮你带一份回来。”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太麻烦你了。” 黄兴礼连连摇头，心里实在过意不去，“偶尔一顿不吃早饭也没关系的。”
　　“哎呀，那怎么可以。” 田望轻轻皱起眉头，语气带着一点认真的坚持，“一整个上午都要上课，不吃东西身体会撑不住的，会肚子痛的。”
　　被她这么一说，黄兴礼也不好再继续推辞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：“那好吧，那就麻烦你帮我带一份和你一样的就可以，谢谢你啦田望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不用客气兴礼同学！” 得到答复，田望露出浅浅的笑容，拎起桌边的帆布书包，快步走出寝室，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　　黄兴礼坐在床沿，望着关上的房门，心底忍不住感慨。田望真的是个性格特别好的人啊，温柔又体贴。
　　唉，如果寝室里的舍友全部都是像田望这样好相处的人就好了。
　　不过眼下根本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感慨。第一天上学，要是就上课迟到，那场面也太过社死。黄兴礼甩了甩脑袋，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，手脚麻利地抓过校服，匆匆忙忙跳下床。
　　一路快步小跑，穿过清晨人来人往的走廊，黄兴礼气喘吁吁冲到四班的教室门口。教室内已经来了大半的学生，嗡嗡的交谈声在空间里回荡。
　　“黄兴礼…… 黄兴礼…… 你的座位在第 25 号。” 讲台上的老师翻看着手里的名册，抬眼望向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的她，平静地报出座位编号。
　　“谢谢老师。”
　　黄兴礼点点头，顺着一排排桌椅往后走，找准属于自己的位置，屁股刚刚挨上椅子，外面便传来 “叮铃铃 ——” 清脆悠长的上课铃声。
　　呼……一路紧赶慢赶，总算是有惊无险。她才刚刚把书包塞到桌子底下，身旁的同桌便侧过身子，十分热情地主动打起招呼。
　　“你是黄兴礼同学吧？我叫林立西，请多指教。”
　　女生眉眼清锐，眼尾微微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，抬眼时目光干净明亮，像盛着初夏的光。鼻梁线条利落柔和，下颌线柔和流畅。平常校服被她穿出轻快的感觉，身形轻盈。说话的时候眉眼都带着笑意，情绪直白热烈。
　　面前女生美的不像是高中生，甚至连气质也不输那些明星。黄兴礼愣了一下神，才磕磕巴巴的回应道。
　　“嗯，我是黄兴礼，你好，立西同学。” 黄兴礼礼貌回应，心底却冒出一丝熟悉的疑惑。
　　不管是兰玉粟，还是现在刚见面的立西，为什么这所学校里面，每一个第一次见到我的人，全都知道我的名字？我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变成校内名人了？
　　立西兴致勃勃继续开口：“我建好了咱们四班的班级微信群，你要不要加入进来？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，咱们班的女生本来都是四个人一间寝室，我之前拉人的时候，怎么都找不到你，那时候还在想，你该不会是临时转学不来报到了。直到昨天听田望说起，你被调到三班女生的寝室去住，我才知道情况，一直没能联系上你，实在抱歉。”
　　“没关系没关系，不用道歉。” 黄兴礼摆了摆手，苦笑了一下，“我其实昨天才刚到学校，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糊里糊涂的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这样，难怪之前听田望没有提起过你。” 立西恍然大悟。
　　“立西同学，你和田望很熟悉吗？” 黄兴礼抓住机会好奇问道。
　　“对啊，我们两个是初中就是同学。” 立西笑得格外灿烂。
　　“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　　两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，讲台上的老师轻轻清了清嗓子，低沉的声响清晰地传遍整间教室，直接打断了她们之间的谈话。
　　“好了各位同学。接下来马上就要举行开学典礼，请大家立刻起身，排好队伍前往学校礼堂集合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先说到这里，等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我们再接着聊。” 立西朝黄兴礼眨了眨眼。
　　“嗯，好。”
　　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，同学们纷纷站起身，有序走出教室。黄兴礼混在人群之中，一边随着人流往前挪动脚步，一边环顾四周这间既陌生、又从今往后要朝夕相处的教室。心底不由得漫上来一阵淡淡的怅然。
　　啊，就这样，又要开启整整三年的高中生活了吗。
　　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溯起肆意快活的暑假时光，忍不住在心里面悔不当初。要是当初自己能够稍微把升学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点就好了。如果那时候好好缠着父母软磨硬泡，说不定现在已经拿到机会出国留学。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，现在再说什么都为时已晚。算了，反正先安安稳稳把高中混过去，等到毕业就出国好了。
　　走出教学楼，黄兴礼欣赏着没来得及仔细参观的学校。
　　整座学校带着复古教会学校独有的典雅气质，米白色的石砌外墙，搭配深褐色的木质窗框，尖拱造型的窗沿镶嵌着一块块色彩柔和的彩绘玻璃。高大的梧桐与香樟沿着石板步道整齐排列，浓密枝叶交错，在地面投下大片斑驳晃动的树影。
　　石板铺成的通路蜿蜒向前，路边的花圃里种满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，零星点缀着浅粉色与白色的小花。远处耸立着礼堂的塔楼，尖顶直直伸向澄澈的浅蓝色天空，石质外墙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。成群的学生顺着步道缓缓前行，校服的深浅色块流动在石板路上，低声的交谈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。
　　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，厚重高大的橡木礼堂大门向两侧敞开。各个班级的学生按照顺序依次入场，陆续落座，嗡嗡的人声一点点填满偌大的空间。
　　黄兴礼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，一眼看见了刚刚分开不久的立西，便快步走过去，在她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。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班级里，立西算是目前自己唯一能够说上话的对象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典礼正式拉开帷幕。台上的主持人依次登场，流程按部就班往下推进。主持人开场白、学校各位领导轮番上台致辞，之后便是新生代表发言。
　　一套套千篇一律、中规中矩的流程，听得黄兴礼一阵阵昏昏欲睡。想想也并不奇怪，要是换做昨天这个时间点，自己还正蜷在家里柔软的被窝里面酣然大睡。再加上昨天刚到校，寝室发生的一连串拉扯、误会，各种各样乱糟糟的事堆在一起，积压了不少无形的压力，昨天夜里她其实睡得十分浅，根本没有休息充分。
　　沉重的困意不断往上涌，眼皮像是被粘上了铅块，越来越沉，脑袋一点一点，眼看着就要直接靠着座椅沉沉睡过去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台上清亮沉静的女声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。
　　“…… 我们聚集在此，肩负父母重望而来，不努力学习，何以对得起父母、老师和自己的一生……”
　　“喂，兴礼、兴礼。”
　　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。立西侧过脸，压低声音悄悄招呼着快要睡着的黄兴礼，把她彻底从睡意朦胧的状态唤醒。黄兴礼猛地晃了晃脑袋，彻底清醒过来，转头看向身边的立西。立西伸出手指，悄悄指了指前方发言台的方向。
　　“你们两个是一个寝室的吧？”
　　玉粟？！
　　黄兴礼瞳孔微微一缩，心底满是错愕。怎么会是玉粟？她就是新生代表？
　　“啊，嗯，没错。” 黄兴礼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。
　　“她的中考成绩可是全市第一哦。” 立西带着一点羡慕的语气小声说道。
　　“全市第一？真的吗？！” 黄兴礼不由得拔高了一点音量，又连忙捂住嘴巴压低声音，满眼难以置信。
　　“千真万确。” 立西点点头。
　　黄兴礼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。她本来还先入为主地以为，这所学校里面，大抵都是和自己差不多，对学习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。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居然会和中考全市第一的厉害人物住进同一间寝室。
　　台上的发言还在继续，玉粟的声音平稳从容。
　　“…… 森中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，我们要学会尊重别人，互爱互敬……”
　　黄兴礼看着台上的那道身影，心里暗自想到。
　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，明明昨天还摆出那副不讲情面的态度，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。
　　嘴上虽然这样吐槽，可黄兴礼的视线，却不受控制地牢牢停留在发言台上的兰玉粟身上。
　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，几缕柔软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侧边。一双眼眸澄澈又清冷，眼型利落干净，神情淡然自持。白皙细腻的皮肤，线条浅淡的唇瓣。一身合身的立领衬衫。站在聚光灯之下，整个人优雅沉静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很难浸染到她的身上。
　　“我的发言完毕，谢谢大家。”
　　兰玉粟微微俯身，向着台下全场师生礼貌鞠躬。就在她直起身抬起头的那一刹那，她的目光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，毫无预兆地，精准落在了黄兴礼的脸上。
　　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短暂凝滞。
　　四目猝不及防地相撞。
　　两个人几乎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，同一时刻，不约而同飞快移开视线，各自望向别的方向。
　　她们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。此刻会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，并不仅仅是因为昨天寝室那场争吵、拉扯与尴尬的误会。更多的，是心底悄然滋生出来，那份连自己都尚且无法完全读懂、陌生又微妙的情绪。
　　礼堂宏大的回响还萦绕在耳边，周遭是此起彼伏的掌声。黄兴礼坐在座椅上，心脏轻轻跳动，更多的疑问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。
　　她，兰玉粟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