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逃避自由》栖川宫

3、规矩 温柔热心的

　　遥控器的风波就此偃旗息鼓，寝室重新归于安静。
　　黄兴礼一个人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素白的天花板，思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。斜对面的书桌前，兰玉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坐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捏住书页的一角轻轻翻动，安静得体面又克制，仿佛下午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，只是黄兴礼单方面臆想出来的一场闹剧。
　　说来也怪，争执结束后最让她在意的，反倒不是那点没争出结果的憋闷，而是僵持那一瞬间心里掠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黄兴礼使劲晃了晃脑袋，决定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，归类为下午天太热、脑子不清爽。
　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。她一边盯着天花板，一边在心里哀嚎。宿舍每侧的两张床都紧紧贴在一起，第一次住宿就撞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舍友也就算了，偏偏她的床还和这家伙紧紧挨着，往后三年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　　不过抱怨归抱怨，她很快把心思转到了更要紧的事情上——不知道剩下的两位舍友，会是什么样的人。
　　她枕着双臂，慢慢回想起下午那位来去匆匆的女生。好像是叫张弘安来着，个子很高，目测快有一米八了。听她的意思是要去训练，八成是体育生，也不知道性格好不好相处。
　　【如果你对寝室的规定有任何不满意，今天晚上全员到齐之后，我们可以开一个寝室会议】
　　兰玉粟临了丢下的那句话，又在耳边回响了一遍。
　　这会议真有开的必要吗？黄兴礼撇了撇嘴。虽说才刚开学，她们仨也相处不久，可不管怎么算，自己在她们眼里都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，其他人怎么可能去听一个刚来半天的外班生的话？
　　话虽这么说，不试试又怎么知道。
　　她侧过头，偷偷打量起斜对面那个一丝不苟的背影。书页翻了七八张，那道背影纹丝不动，看了半天，也没能从那份平静里看出半点破绽。算了，等到晚上开会再见机行事吧。
　　“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正出神间，一道软软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，温温柔柔的，像浸了水的棉花。
　　这个声音，应该不是弘安同学吧。
　　黄兴礼从床上坐起来，只见一个身形纤细瘦小的女生，正拽着一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一步一挪地蹭向寝室门口，另一只手还费力地推着寝室的门。
　　她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直起身，踩着梯子飞快地爬下床，几步走到女生身边，伸手稳稳扶住歪斜的行李箱把手：“我来帮你，这箱子也太沉了。”
　　声音温和清爽，善意给得恰到好处。
　　女生浑身一松，长长吁了口气，抬起头，眼里盛着真切的感激，细声细气道：“谢谢你……真的，太沉了。”
　　寝室另一侧，兰玉粟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书桌前，仿佛门口的动静与她毫无干系。她全程没有抬头，没有侧目，周身刻意维持着一片漠然的安静，和书页翻动的轻响融在一起，疏离得像另一幅画里的背景。
　　“不用客气，我是今天才到咱们寝室的，我叫黄兴礼。”
　　“啊，你好，兴礼同学。”女生连忙松开箱子，规规矩矩地站好，手指还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，“那个……我叫田望。”
　　“你好，田望同学。”
　　近距离打量，田望比她矮了大半个头，站在那里局促不安，一副不太擅长言辞的模样。
　　“田望同学，你也是今天才到的吗？”黄兴礼顺势找着话题。
　　“嗯，我要拿的东西太多了，昨天又回去了一趟。”
　　“这样啊，那还真是辛苦呢。”
　　“还好啦，我一个人多跑几趟也是可以的。”
　　“一个人？”黄兴礼不解地眨了眨眼，“你爸爸妈妈没有来帮你吗？”
　　“嗯……他们都要上班。而且，都已经是高中生了，自己的事情，也不好意思总去麻烦他们。”
　　田望说得轻描淡写，黄兴礼却莫名怔了一下。
　　在此之前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马上就是个高中生了，更没有想过要像田望这样，宁可自己来回奔波，也不愿开口麻烦别人。她的行李都是父母大包大揽，甚至连自己寝室的床铺，都没有亲手铺过一下。
　　【你家里人真的很惯着你】
　　兰玉粟下午说过的话，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。
　　所以，玉粟那时候说这种话，是这个意思吗？
　　不对不对。黄兴礼连忙在心里摇头。明明是父母瞒着她、单方面把她塞进这所学校的，自己分明是受害者。可转念一想，升学、报名、填志愿，这些本该她亲自上心的大事，是她心大地全权交给了父母，如今出了岔子，倒也确实怨不得别人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她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女生又多了几分亲近：“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吗？我来帮你吧。”
　　“不用了不用了。”田望慌忙摆手，把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往身后挪了挪，“就剩些衣服之类的了，收进柜子里就好，很方便的。谢谢你。”
　　大概都是私人物品吧，不想被外人碰到也很正常。黄兴礼识趣地没有坚持：“好的吧，那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开口就行。”
　　“嗯嗯，谢谢你，兴礼同学。”
　　大约下午五点，天色渐渐染上暖橙，田望早已收拾妥当，弘安也带着训练后的一身热气回到了寝室。没过多久，兰玉粟便合上书页，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，各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。
　　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斜地淌进来，把四张椅子、四个人影拉得老长。兰玉粟端坐正中，面前的桌上还摊着一张写满条目的纸，一笔一画，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
　　“好了，现在412寝室的所有人都到齐了。”
　　黄兴礼不情不愿地从床上下来。下午她躺着刷了半天“女生宿舍第一天该怎么相处”，攻略里白纸黑字地写着：提前定好规则，是日后和谐相处的基石。道理她都懂，可正因为一见面就撞出的那场冲突，她对这个所谓的寝室会议，始终提不起半点好感。
　　兰玉粟做了一个引荐的手势，面向田望和弘安，语气从容又温和，和下午判若两人：“这位是今天刚到咱们寝室的黄兴礼同学。”
　　她没料到兰玉粟会当众主动介绍自己，整个人短暂地愣了半秒，才轻轻扬起嘴角，顺势接过话头，朝众人浅浅点头：“哦，大家好，我是黄兴礼。”
　　“你好，兴礼同学。”最先回应她的是田望，声音软软糯糯。
　　紧接着弘安也开了口：“欢迎欢迎，咱们下午刚见过，我叫张弘安。”
　　黄兴礼抬眼看过去的时候，正好捕捉到弘安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。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下午那出好戏，我可还记着呢。
　　“大家好。”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，礼貌地挥手应答。
　　短暂的寒暄过后，兰玉粟清了清嗓子，直接进入正题：“下面我说一下寝室的规定。大家有意见可以提出来，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处理。没问题吧，兴礼同学？”
　　特意点名。黄兴礼嘴角微微一抽：“嗯……没问题。”
　　【这家伙，当着其他人的面，也还是这副态度啊】
　　“既然全员都没意见，那我继续了。首先是卫生，轮流值日，每人一周……然后，是夏天空调的使用，最低二十六度……还有，每天十点熄灯。”
　　“十点？！”黄兴礼忍不住出声，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。初中的时候，十点钟她可能还在外面疯玩呢。
　　“这么早的吗？”
　　“学校统一熄灯是十二点，咱们寝室是十点。十点之后回来的话，动作和声音都要轻……”
　　“等等，这也太过分了吧！”不等兰玉粟说完，黄兴礼腾地站起身，语气里压着火气，“这可比学校的规定足足早了两个小时啊！”
　　“兴礼同学……”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田望，细软的声音里带着些发颤，估计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。“没关系的，寝室每层走廊尽头的沙发那边，是公共的学习区域，晚上去那边就好。”
　　兰玉粟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是语气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，“我说过了，有意见可以提出来，不用这种态度。”
　　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，黄兴礼的火气泄了大半，讪讪地坐下，语气里带上歉意：“那个，不好意思。我的意思是，既然学校有统一的规定，按学校的规定来不好吗？”
　　“好的。”兰玉粟点了点头，语调四平八稳，听不出半点情绪，“既然有不同的意见，那现在举手表决。同意熄灯时间改成十二点的，请举手。”
　　黄兴礼第一个把手举得笔直，目光扫向两边——田望低着头绞着手指，弘安气定神闲地坐着，两个人纹丝不动。
　　此情此景，就连她自己举起的手都悄悄放了下去。也是，这些规定她们仨早就达成过共识了，她一个刚来半天的外人，凭什么一句话就推翻。黄兴礼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　　“那么，熄灯时间依旧为十点。接下来是查寝的要求，如果周末和假期离校的话……”
　　玉粟还在宣读着规则，黄兴礼早已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
　　啊啊啊，真是的。为什么田望和弘安就什么意见都没有啊，你们俩的叛逆精神呢？
　　会议结束，黄兴礼蔫蔫地瘫回床上，满心不爽地把刚才的流程复盘了一遍，越复盘越觉得憋屈。
　　“兴礼同学。”田望的声音适时响起，脸上挂着和下午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，“你还不知道食堂在哪吧？我正要去吃饭，要一起吗？”
　　“啊，好的。”黄兴礼翻身下床。
　　虽然还是不理解田望和弘安为什么对那些严苛的规定照单全收，不过——她们两个人，倒是都挺好的。
　　满肚子的疑问，今天也只能先到此为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