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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五岁就会背了 沈粟开始让 ...

  •   沈粟开始让宋悯背《诗经》。

      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
      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      他念一句,让她跟着念一句。念完了,他把书合上,让她背。

      宋悯坐在书案对面,手边搁着那杯白水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      “就这?”

      沈粟靠在椅背上,笑眯眯的:“就这。背吧。”

      宋悯没动。她把白水端起来,慢悠悠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,然后开口了:

      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”

      她一口气背完,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。背完了,她看着沈粟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明晃晃的刺。

      “沈内侍,我五岁就会背了。”

      沈粟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五岁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对。”宋悯把杯子转了转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着,“我爹教的。他说女子读书不为功名,但《诗经》要熟。我三岁认字,五岁背《关雎》,六岁通《诗经》全篇。你让我背这个——”

      她看着他那张笑脸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:“沈内侍是觉得我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如?”

      沈粟没接话。他翻了一页书,翻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

      “《淇奥》会背吗?”

      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

      “《柏舟》?”

      “泛彼柏舟,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,如有隐忧。”

      “《黍离》?”

      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”

      沈粟念一首,宋悯背一首,越背越流利,越背眼睛越亮。她把《诗经》里的篇章一首一首往外倒,声音清清脆脆的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翻出来,摊在太阳底下晾。她背到《采薇》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——背完了这句,她垂下眼,看着杯子里的白水,不说话了。

      沈粟看着她。他没催她继续,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走到柜子前。青瓷小罐端出来,揭开盖子,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,放在小碟里,搁在她手边。

      “吃块糖。”

      宋悯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糖。琥珀色的,半透明,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。她看了一眼,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
      “不吃。”

      “不吃糖,那就继续背。”沈粟坐回去,翻开书,“《大雅·抑》。”

      宋悯瞪了他一眼:“沈粟,你故意的是不是?《抑》那么长——”

      “你五岁就会背《诗经》全篇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《抑》应该不在话下。”

      宋悯咬了咬牙,瞪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,恨不得把书砸过去。但她忍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背了起来。

      从那天起,每天都是这样。沈粟让她背诗,她背。背完了,他给她一块桂花糖。她不吃,推回去。

      她从来没见过他吃糖。

      每天傍晚,宋悯走了之后,沈粟才动那块糖。

      他从碟子里把被她推回来的那块夹起来。有时候她推得用力,糖块滚到桌角,他就伸手够回来。有时候她连碟子一起推开,他就把碟子端回来,把糖搁在手边。等她走了,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把那块糖放进嘴里。

      甜。苦。回甘。

      他嚼着糖,想起母亲。想起江南的灶台。想起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搅糖浆,火不能大,大了糖就焦了。桂花要最后放,放早了香味就散了。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,不能乱搅。他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好玩。现在他懂了——母亲教的每一步,都是在教他怎么活下去。熬糖跟做人一样,火候要自己掌握,不能急,不能乱。

      他把她推回来的那块糖咽下去,又从罐子里夹出一块新的,搁在碟子里。那是明天要给她的。

      每天一块,每天都被推回来。她推回来,他收回来,自己吃了。第二天再放一块新的。一推一收,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。只是觉得——万一她哪天想吃了呢?万一她哪天不再推了呢?

      他每天给一块糖,其实是在等。等她哪一天肯拿起那块糖放进嘴里。等她哪一天尝出那个味道,想起她娘,然后——哭出来也好,骂他也好,至少她肯在他面前碎了。可她一直不。

      她每天来,每天抄书,每天背诗,每天把糖推回来。她的背挺得笔直,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睛里全是戒备。她防备他,防备这座院子,防备这宫里的一切。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连一块糖都不肯吃。

      沈粟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很淡,没什么意味。

      他把罐子盖好,放回柜子最里头。那里面还剩大半罐糖,够他每天给宋悯一块,给到明年谷雨。到那时候,君山银针也该弄到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算这个。只是觉得——万一她一直不吃,他也得一直给。

      又过了几天。宋悯背完了《大雅》,开始背《颂》。她背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顺,有时候沈粟还没翻到那页,她就已经背完了。沈粟就坐在对面,翻着书,笑眯眯地听。听完了说一句“还行”,然后把桂花糖推过去。她推开。他收回来,搁在碟子里。

      等她走了,他把那块糖吃了。

      这件事,宋悯从来不知道。她每天傍晚走的时候,只看见碟子里搁着一块新的糖——他什么时候换的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第二天来,糖还在那里,还是琥珀色的,跟昨天那块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以为是昨天那块。其实每天都是新切的。

      那天傍晚,宋悯背完《清庙》,站起来要走。跨出门槛的时候,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粟正坐在书案后翻书,手边搁着那块她推回去的糖。他低着头看书,什么也没动。

      宋悯站在门外看了两秒。她把目光从糖上移开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走出去几步,她停下脚步。井台边的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她攥了攥手心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想起那块糖。想起它琥珀色的样子,想起里面嵌着的那几粒金黄的桂花。想起她吃过的桂花糖。甜。苦。回甘。然后她哭了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干的。

     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。抄书累得倒头就睡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可今天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
      她加快脚步,走回浣衣局。推开通铺的门,缩进最角落的被子里。她闭上眼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      同一天傍晚,沈粟把碟子里那块糖拿起来,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他嚼着糖,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——甜完了才是苦,苦完了才是甜。他咽下去,盖上罐子,放回柜子最里头。

      然后他坐回书案前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他写了一行字:

      她今天多看了一眼。

      他看着这行字,想了想,又划掉。重新写:

      快了。

      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
      窗外天已经黑了。浣衣局那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隔着院墙,照不到他这边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手边是那只空碟子。明天,他还会往里放一块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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