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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那颗糖 宋悯照常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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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悯照常去沈粟的院子,但今天路上出了事。
她刚穿过浣衣局大院的角门,翠屏就堵在廊下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宫女。翠屏这阵子老实了不少,但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底气,叉着腰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“哟,又去沈内侍那儿啊?”她嗓门拔得高高的,故意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,“天天往内侍院子里跑,一待就是一整天——宋悯,你一个姑娘家,跟个太监勾勾搭搭的,要不要脸?”
宋悯脚步一顿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勾搭内侍!”翠屏得了势,嗓门更大,“你以为别人不知道?天天去,天天去,一个太监,一个罪奴,关在院子里一整天——你们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?!”
周围几个洗衣的宫女停了手,偷偷看过来。宋悯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。
她可以忍别人骂她。骂她罪奴,骂她落魄,骂她横,她都能忍。但“勾搭内侍”这四个字,脏。脏得她浑身血往头上涌。
她走回去,站在翠屏面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翠屏扬着下巴:“再说一遍怎么了?你天天往太监院子里钻,谁知道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宋悯一巴掌扇过去,脆响。翠屏被打得偏过头,脸上立刻浮起五指印。她捂着脸,尖声叫起来:“你敢打我——”
宋悯没等她说完,揪住她的领子把她往廊柱上一推。翠屏后背撞在柱子上,疼得直抽气。旁边两个跟班宫女想上来拉,宋悯回头瞪了她们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刀子,两个人齐齐退了半步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宋悯揪着翠屏的领口,一字一句,“我去沈内侍院子里,抄的是册子,写的是字。你嘴里那些脏话,往我身上泼可以。往他身上泼——”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翠屏顺着柱子往下滑。
“我撕了你的嘴。”
翠屏瘫在地上,捂着脸,不敢再说一个字。周围鸦雀无声。
宋悯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步子又急又重。走到沈粟院子门口的时候,她没有直接进去。她站在门外,靠着墙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头发乱了。翠屏刚才挣扎的时候扯散了她半边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簪子也歪了。衣领扯开了一道口子,袖口上沾了灰。她的手指在抖,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眶发烫。
但她没哭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缺了齿的木梳,对着墙,开始梳头。一下,一下,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捋顺、绾起、抿齐。她又把衣领拉正,把袖口的灰拍掉。手指还在抖,但她的动作很稳,很慢,跟每天清晨在井台边一样,一丝不苟。
收拾完了,她站直了,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沈粟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册子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问她为什么来晚了。没问她头发为什么刚梳过、鬓角还带着湿痕。没问她衣领上那道新扯开的口子是怎么回事。
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翻册子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坐。”
宋悯走过去,坐下。她拿起笔,蘸了墨,铺开纸。手还有点抖,第一笔下去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她顿了顿,用笔尖把那点墨挑掉,重新写。
沈粟翻了一页册子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端出白瓷壶,倒了一杯温水,搁在她手边。
宋悯没看他,端起水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“今天背《大雅·文王》。”沈粟坐回去,翻开书,“会背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背。”
宋悯放下杯子,开口背了起来:“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……”
她背得比平时慢,声音也比平时沉。但她一个字没错。背完了,她搁下笔,端起水又喝了一口。
沈粟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下巴还抬着,背还挺着,眼睛里全是倔。但他看得见——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,那是攥了太久的劲儿,还没松。
他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里头那格。青瓷小罐端出来,揭开盖子,夹了一块桂花糖,搁在小碟里,推到她手边。
琥珀色的糖块,半透明,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。
宋悯低头看着那块糖。她看了很久。今天她没像往常那样,伸手把碟子推开。她只是看着。看着那块糖,看着里面嵌着的桂花,看着切面不平整的刀痕。
她今天心里很苦。早上翠屏骂的那些话,还堵在胸口。她打了人,可打完也没觉得痛快。她想到她爹,想到浣衣局,想到自己每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抄书背诗,不知道为了什么。她嘴里发苦,苦得发涩。
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那块糖,塞进嘴里。
甜。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,甜得温润,甜里带着一点桂花特有的微苦。
然后——
苦味淡下去,回甘从喉咙里慢慢涌上来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嚼着那块糖,一下,一下,动作越来越慢。她的眼眶忽然烫得厉害,她赶紧低下头,盯着桌上的纸。纸上还留着她刚才写的那行字,墨迹已经干了。
“这糖……”她的嗓子发紧,声音哑哑的,“哪儿买的?”
沈粟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他看了她很久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宋悯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嘴里那块糖还没咽完,甜味、苦味、回甘的味道混在一起,堵在喉咙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哑的,但她硬撑着,下巴抬着,眼眶虽然红,可没掉眼泪。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跟我娘做的……一个味道。”
说完她就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字迹有点抖,但一笔一划,还是工整的。
沈粟没接话。他低头翻了一页书。翻得很慢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背对着她,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浣衣局大院里传来晾衣服的哗哗声,日头照在竹竿上,白晃晃的。
他想起母亲。想起江南的灶台。想起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搅糖浆。想起母亲说,甜完了才是苦,苦完了才是甜。
他没用这句话劝过宋悯。他只是在每天傍晚,把她推开的那块糖放进自己嘴里,嚼着,咽下去。等第二天早上,再放一块新的。
今天,她终于吃了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很淡。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像是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坐下,翻开书。
“继续背。”他说,“《文王》下篇。”
宋悯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清了清嗓子,开口背了起来。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窗棂,照在书案上。碟子里空了。那块糖,她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