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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发难 宋悯抄了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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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悯抄了半个月的书。
《诗经》抄完了,沈粟换了《楚辞》。屈原的《离骚》,两百多句,字字生僻,句句拗口。宋悯抄了三天,才抄到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。她搁下笔,揉着手腕,抬头看沈粟。
沈粟坐在对面,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册子,翻得悠闲。
“沈内侍。”
“嗯?”
“《楚辞》抄完了,还抄什么?”
沈粟翻了一页:“《昭明文选》。”
宋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又过了五天。《昭明文选》抄到第三卷,沈粟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新册子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是《文心雕龙》。”
宋悯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沈粟已经低头翻自己的书了,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“沈内侍。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“你到底有多少东西让我抄?”
“多着呢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抄完了这些,还有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资治通鉴》。你字写得好,不抄可惜了。”
宋悯的指尖在笔杆上捏了捏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半个月抄的东西,厚厚一沓纸,堆在书案角上,每一页都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。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眼睛熬得发红,每晚回浣衣局倒头就睡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忍了忍,蘸了墨,继续抄。
又过了三天。沈粟在她桌上又加了一摞。
宋悯终于炸了。
那天下午,沈粟正低头看册子,忽然听见“哐”一声巨响。
他抬起头,一本《文心雕龙》正砸在他面前的桌上,墨汁溅出来,洒了他半页纸。紧接着第二本跟着飞过来,擦着他耳朵砸在身后的书架上,书页散了一地。
宋悯站在书案对面,胸口起伏着,手里还攥着第三本。她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豁出去的表情。
“沈粟!”她直呼他的名字,声调拔得极高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沈粟放下手里的册子,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没散,但眼底认真了几分: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宋悯把那第三本也砸过来,“你让我抄《诗经》,抄《楚辞》,抄《昭明文选》,现在又抄《文心雕龙》!我一天到晚坐在这儿抄书,抄得手都要断了!你到底想干嘛?你想把我活活累死吗?!”
她把书案上堆着的册子一把扫开,纸页散了一地。她指着沈粟的鼻子:
“你一个内侍,院子里要这么多抄本干什么?你又不考状元,你又不做学问!你让我抄这些,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她越说越气,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领口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仰着脸瞪他,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:
“沈粟,你是有何居心?”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风吹过窗棂,把地上散落的纸页吹得沙沙响。
沈粟低头看着揪着自己领口的宋悯。她的手很小,指尖还沾着墨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仰着脸,下巴抬得高高的,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浣衣局看见她的样子。当时她蹲在井台边,背挺得笔直。后来她摁着翠屏的头往水里按,眼神冷得像井底的石头。再后来她深夜缩在墙根哭,天亮又一丝不苟地梳头。
现在她揪着他的领口,问他有何居心。
沈粟没挣开她的手。他低下头,声音放得很轻很缓,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:
“撒手。”
“不撒。”
“领口要扯坏了。”他说,“坏了你赔?”
宋悯愣了一下。这什么话?她更气了:“你——”
沈粟抬起手,轻轻握住她揪着他领口的那只手。他没用力,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解一道系得太紧的绳结。
“你手酸不酸?”他问。
宋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问住了。
沈粟把她的手放下来,低头看了看她的掌心。抄了半个月的书,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薄茧,虎口处有一道墨痕,洗不掉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走到柜子前,打开,端出那个白瓷壶,倒了一杯白水,搁在书案上。
“先喝水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不喝也得喝。”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你嗓子都哑了。”
宋悯瞪着那杯水,又瞪着他。她的胸口还在起伏,但火气已经没刚才那么旺了。她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沈粟坐回书案后,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册子一本一本捡起来,掸了掸灰,摞好。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急不慢,像是在收拾自家书房。
“你问我有什么居心。”他把最后一本册子放好,抬起头看她,“我告诉你。你抄的那些东西,不是给我抄的。”
宋悯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《昭明文选》《文心雕龙》。”沈粟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,“你以为我是随便挑的?这几本书,是皇上年轻时最爱读的。他做皇子那会儿,师从当朝大儒,每日功课就是这几本。《文心雕龙》他读到能背,尤其喜欢《神思》篇。他说,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。”
宋悯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沈粟看着她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抄这些了?”
宋悯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粟替她答了,“你只知道抄书抄得手酸。但你抄的每一句话,都是皇上读过的。你抄得多了,写出来的字、用出来的词、说出来的话,就会跟他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到时候你往他面前一站,说几句话,他自然会觉得——这女子不一般。”
他说完,看着她。
宋悯站在书案前,攥着那杯白水。她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澄澈的水,水面微微晃荡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一张苍白的、疲惫的、但还活着的脸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。这个笑眯眯的、给她倒白水的、由着她骂由着她砸书的太监。他从来就没有安过好心。他从第一天起,就在一步一步把她往那条路上推。她抄的每一个字,都在被算进他的棋局里。
她抬起头,盯着他。
“沈粟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沈粟迎着她的目光,没躲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
“我把你当宋悯。”
宋悯愣住。
“我没把你当棋子。”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,从她手里把那杯白水拿过来,重新搁在书案上,“棋子不用抄《文心雕龙》。棋子只要听话就行。可你不听话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:“你不听话,还能把我院子闹成这样。你这样的棋子,我用不起。”
宋悯咬着牙,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要你活。”沈粟打断她,“浣衣局那个地方,你待得越久,磨得越平。等你身上的刺都磨没了,你就真的只是一个罪奴了。抄书是累,但抄书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。你骂我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你抄书的时候,手再酸,字也没潦草过。你这样的一个人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不该烂在浣衣局里。”
宋悯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的下巴还抬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可她的手——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微微松开了。
沈粟转身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里头那格。青瓷小罐端出来,揭开盖子。桂花的清甜散出来,钻进鼻子里。他夹了一块桂花糖,放在小碟里,推到她面前。
“吃块糖。”他说,“明天接着抄。”
宋悯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糖。琥珀色的,半透明,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,切得不太规整。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,甜丝丝的,带着一点桂花特有的清苦。
她盯着那块糖,没动。
沈粟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拿,以为她又犯倔。他正要把碟子收回,宋悯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不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跟刚才砸书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沈粟手停住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不吃桂花糖。”她低着头,看着碟子里那块琥珀色的糖块,嗓子有点发紧,“我娘……我娘以前也做这个。每年秋天都做。她在的时候,每年秋天厨房里都是这个味道。后来她走了,就没人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粟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抿了抿嘴唇,下巴还抬着,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:
“你留着吧。我吃了,就会想我娘。我不想。”
沈粟端着碟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。她站在书案前,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住了,眼眶里的红也压回去了。她说“我不想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硬邦邦的,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按了回去。
他把碟子收了回来,搁在自己手边。他没再劝她,也没说“你尝一块试试”这种话。他只是坐回椅子上,把那块糖夹起来,放进自己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嚼着那块糖,看着她重新坐回书案前,拿起笔,继续抄那页没抄完的《文心雕龙》。她的背还是那么直,手还是那么稳,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没说过一样。
沈粟把糖咽下去,翻了一页书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悯抄完一页,搁下笔,拿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又换过了。
她没回头看他,但握笔的手指,不再攥得发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