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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白水 宋悯抄了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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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悯抄了七天《诗经》。
第一天《关雎》,第二天《葛覃》,第三天《卷耳》。她抄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小楷工整,笔锋收得紧。沈粟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,偶尔抬眼看看她,不说话。
她抄完一页,他就给她倒一杯茶。
茶是宫里的大路货,粗梗老叶,泡出来汤色浑浊,闻着有股涩味。宋悯第一次端起来闻了一下,放下了。第二次连闻都没闻,直接推到桌角。第三次,沈粟把茶盏搁在她手边,她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喝?”
“不喝。”
沈粟坐在书案对面,看着她笔下不停,墨迹在纸上洇开。他笑了一下:“嫌茶不好?”
宋悯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笔,抬起眼看他。她目光平平的,语气也平平的,但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什么:“沈内侍,你喝过君山银针吗?”
沈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产在洞庭湖君山岛上。”宋悯说,“唐代就是贡品,一年只采一季,谷雨前摘的嫩芽,四万个芽头才出一斤茶。泡出来芽尖竖在水里,起起落落,像白鹤在水里走。”
她看着他手里的茶盏,那里面浮着几片碎茶叶梗。
“你拿这个给我。”她指了指茶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刺,“沈内侍,你是不知道我从前喝什么,还是觉得我不配?”
书案后面安静了一瞬。
沈粟看着她的眼睛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着,腰背挺得笔直,抄了七天书的手搁在案上,指尖还沾着墨。不像个罪奴,像坐在自家书房里跟下人说话的小姐。
他没生气。
他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粗梗老叶,涩得发苦。确实不好。
“君山银针我喝过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,“但我院子里没有。你要喝,得等。”
宋悯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把抄好的册子合上,推到一边,重新拿了一张纸,继续抄下一篇。
沈粟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。他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壶,倒了一杯白水,搁在她手边。没有茶,就是井水烧开晾温的白水,澄澄澈澈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宋悯瞥了一眼。她端起那杯白水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继续抄书。
沈粟坐回去,翻开自己的书。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窗外浣衣局大院里传来晾衣服的哗哗声,有人在骂人,有人在笑。日头一点点移过窗棂,照在宋悯抄了一半的纸上。
过了很久,沈粟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“君山银针,明年谷雨前,我给你弄一罐。”
宋悯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她没抬头,也没说好。只是蘸了墨,继续写。
但沈粟看见,她嘴角那点一直绷着的弧度,松了一点点。
从那天起,宋悯再没碰过沈粟倒的粗茶。
每次她来抄书,沈粟就在她手边搁一杯白水。不冷不热,澄澄澈澈的。她渴了就喝,不渴就搁着。沈粟也不催,不倒别的。有时候白水凉了,他默默换一杯温的,她连眼皮都不抬,他换完她就喝。
两个人之间,就这么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宋悯只喝白水。除了白水,就是君山银针。没有第三样。
有一回,沈粟院子里来了个管事太监送东西,看见宋悯坐在书案前抄书,手边搁着杯白水,多嘴问了一句:“沈内侍,您这院子里怎么连茶都不备?”
沈粟笑了笑:“她挑。”
管事太监看了宋悯一眼,撇撇嘴走了。宋悯全程没抬头,笔下的字一个没错。
等那太监走远了,宋悯才搁下笔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倒会替我挡。”
沈粟翻了一页书:“实话实说。”
宋悯没接话。她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,又放下,继续抄书。但沈粟注意到,她握笔的手指松了一点,不再像之前那样攥得发白。
那天傍晚,宋悯抄完书回了浣衣局。
沈粟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把她喝空的白瓷杯拿起来。杯底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白水就是白水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番话。君山银针,四万个芽头出一斤茶,芽尖竖在水里像白鹤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是炫耀,是陈述。就像在说“我从前住什么样的屋子、用什么样的笔、喝什么样的茶”一样平常。
她没在证明自己高贵。她只是没打算在他面前装。
换了别的罪奴,给他倒什么就喝什么,别说粗茶,就是刷锅水也得咽下去。可宋悯不。她不喝就是不喝,嫌茶差就是嫌茶差,明明白白说出来,不怕得罪他。
她是真不怕他。
沈粟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里头那格。青瓷小罐端出来,揭开盖子。他夹了一块桂花糖,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含着那块糖,想起今天宋悯说“君山银针”四个字时的神情。下巴微抬,目光清亮,语气笃定。一个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的罪奴,坐在他面前,认认真真地跟他讲君山银针的来历。
换个人,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。但沈粟不这么想。
一个落难三年的人,还记得君山银针泡出来什么颜色、什么味道,还记得四万个芽头出一斤茶——说明她从来没忘了自己是谁。
她嘴上没说,但她心里一直记着:我本来不该在这里。
沈粟把桂花糖咽下去,盖上罐子,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她记性好。
想了想,又划掉,重新写:
她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又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
君山银针,明年谷雨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第四章完。
第四章埋了什么:
信息位置作用
君山银针她挑剔男主倒的粗茶见多识广,出身官宦之家
她直说“不喝” 不迁就、不伪装风骨不折——哪怕寄人篱下也不低头
“你是不知道我从前喝什么,还是觉得我不配” 她的反问扎人。她在提醒他:我知道你把我当什么
男主没生气,倒了白水他让步了第一次,他顺着她的意思来
只喝白水或君山银针不成文的规矩她的底线,也是她的骄傲
管事太监多嘴,男主替她挡 “她挑” 他开始护着她了
她手指松了细微变化她自己都没察觉,但她开始信任他
“明年谷雨前,我给你弄一罐” 他的承诺他开始把她的话当真
结尾他写“君山银针,明年谷雨” 他记下了这个承诺,他放在心上
“只喝白水和君山银针”这条线怎么用:
前期·浣衣局:
她只喝白水。他每天给她倒。两个人不说话,但白水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。
中期·她封妃后:
她寝殿里什么茶都有,龙井、普洱、大红袍,皇帝赏的,妃子送的。但她只喝两样——白水,和君山银针。
皇帝问她为什么。她说:“臣妾喝不惯别的。”
皇帝以为她清雅。只有沈粟知道,她是在提醒他——你欠我的君山银针,还没给。
后期·他快死了:
他托人从宫外弄了一罐君山银针,谷雨前采的,四万个芽头一斤。他亲手包好,放在她寝殿门口。
她打开,看见罐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明年谷雨,你自己买。
她抱着那罐茶,蹲在门口,哭得站不起来。
从那以后,她再没喝过君山银针。只喝白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