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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年年岁岁 那天宋悯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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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宋悯来的时候,没有发脾气。
她走进院子,坐到椅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沈粟站在她身后,拿起梳子,给她绾发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他,也没有嫌他梳得慢。她只是坐着,闭着眼,像一尊瓷人。
沈粟的手顿了顿。他低头看了看她。她今天没穿月白,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。头发也没梳,散着,等着他来绾。
他开始绾。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。他做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。他在等。等她开口。等她骂他,或者踹他,或者摔东西。可她什么都没做。
绾好了。他从匣子里取出那支修好的银簪,插进她发髻里。簪头的梅花补好了,看不出痕迹。
“好了。”
宋悯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月白……不,藕荷色的衣裳,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,梅花银簪。那张脸还是她的脸。可她已经不会觉得陌生了。一个月了。她每天看着镜子里的人变成这个样子。她慢慢习惯了。习惯到有时候早上醒来,她会恍惚觉得自己本来就长这样。
她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沈粟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在等她发火。她这半个月,每天都在变本加厉地骂他。今天这么安静,不对劲。
他走到柜子前,端出白瓷壶,倒了一杯白水,搁在长案上。
“喝水。”
宋悯转过身,走到长案前,端起那杯白水,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沈粟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里头那格,端出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,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,搁在小碟里,推到她手边。
宋悯低头看着那块糖。琥珀色的,半透明,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那块糖,放进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沈粟站在书案后面,看着她吃那块糖。她没推,没拒绝。她吃了。他垂下眼。
宋悯嚼着糖,站在长案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念一句别人的诗。
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沈粟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不是你的心上人。”
沈粟没说话。
“我也不是你的傀儡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就是我。宋悯。你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,我还是宋悯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接话。
“四个月了。”宋悯说,“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,四个月了。你让我抄书,背诗,练喝水,练笑,练走路,练布菜。你给我料子,给我簪子,给我梳头,给我化妆。你花了四个月,把我养成这个样子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很平,没有怒,没有怨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沈粟站在书案后面,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宋悯笑了一声。那笑很淡,很轻,没什么意味,“你每次都说这句话。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?”
沈粟没答。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沈粟,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?”
沈粟顿了一下。
“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宋悯重复了一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四个月前还在浣衣局的井水里泡着,现在不泡了,白了很多,指尖也不再粗糙。“你十一岁入宫?”
“九岁。”
“九岁。”宋悯说,“我在九岁的时候,还在我爹的书房里偷墨画画。”
她说完,没再说话。她走到长案前,坐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,伸手摸了摸袖口。藕荷色的织锦,暗纹的折枝梅花。
“这件穿腻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这料子不好。我以前只穿云锦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云锦比这个好。”宋悯说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还有更好的。还有蜀锦,还有缂丝。我以前有一件缂丝的袄,是我爹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。穿在身上轻得像没有,冬天却暖得很。后来抄家的时候,被人拿走了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她坐在那儿,低头摸着袖口,说着云锦、蜀锦、缂丝。她的语气很淡,没什么情绪。可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她不是在怀念。她在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你给我的东西不够好。我知道还有更好的。我知道你给不了我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云锦会有的。”他说。
宋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蜀锦也会有。”沈粟说,“缂丝也会有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宋悯盯着他。
“你想要的更好的东西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在前面。得你自己去拿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没说话。
沈粟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安静的样子。四个月了。她骂他,打他,踹他,摔东西。他没见过她这么安静。她安静下来的时候,像另一个人。不,像元妃。元妃就是安静的。元妃不说话的时候,像一幅画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有一丝不忍。
很轻。很短。像针尖扎了一下。他想起她刚才念的那句诗——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她在告诉他,她在变。她知道自己变了。她不喜欢。
他垂下眼,把那丝不忍压下去。
都在一起四个月了。她骂了他四个月。他哄了她四个月。他每天给她倒水,给她糖,给她梳妆。他花了四个月的心血,才把她养成这个样子。就差最后一步了。
他不能心软。
他退后一步,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他说。
宋悯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没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。
沈粟坐在书案后面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。他伸手把碟子里那块她没吃完的半块糖拿起来,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嚼着糖,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九岁入宫。他在宫里待了十一年。十一年,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尺子。他量别人,也量自己。可她今天说“年年岁岁人不同”。
她在变。他也在变。
他提笔写了一行字:
四个月了。
他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:
快了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