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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好狗 从那天起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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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沈粟每天给宋悯梳头、化妆、换衣裳。
月白、藕荷、淡青、玉色,轮着来。发髻从垂云髻到飞仙髻,鬓角那两缕碎发雷打不动。眉黛的浓淡、胭脂的深浅、粉的厚薄,他一点一点调,调到一个刚刚好的度。
宋悯每天来,坐下,让他梳,让他画。她闭着眼,不说话。他画完了,她睁开眼,走到铜镜前看一会儿。有时候会说“还行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转身就走。
第二天照来。
半个月后,她开始变本加厉。
那天沈粟刚给她绾好发髻,宋悯坐在椅子上,没站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皱着眉说:“腿酸。”
沈粟站在她身后,没动。
“你聋了?”她偏头看他,“我说腿酸。”
沈粟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去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抬手按在她小腿上,隔着裙摆慢慢揉。他的力道很稳,从膝盖往下,一点一点推到脚踝。
宋悯靠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。他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,只能看见他后颈那条微微绷着的筋。
揉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沈内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么会服侍人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以前在皇上身边,没少伺候人吧?”
沈粟的手没停。
“梳头会,化妆会,揉腿也会。”宋悯继续说着,声音懒懒的,“你还会什么?捶背?捏脚?”
沈粟没接话。他继续揉着她的腿,手法很稳。
宋悯低头看着他。他蹲在她脚边,低着头,后颈那条筋绷得很紧。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这个人什么都受着。骂他,他笑。打他,他受。让他蹲下给她揉腿,他就蹲下给她揉腿。他像是没有脾气,没有底线,没有骨头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是条好狗。”
沈粟的手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只有一瞬。然后他继续揉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但他的指尖僵了一瞬,按在她小腿上的力道重了一点,又立刻松了。
宋悯感觉到了。她看见他的后颈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看见他垂着眼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她想看他恼,想看他翻脸,想看他把她从椅子上揪起来说“宋悯你别太过分”。
可他不会。他永远不会。
她猛地站起来。
沈粟还蹲在她脚边,没来得及起身。她低头看着他,他仰着脸看她,还没来得及反应。她抬起脚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沈粟被踹得往后一仰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他闷哼了一声,一手撑着地面,一手捂着胸口,好一会儿没直起身。
宋悯站在椅子前面,胸口起伏着,瞪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
沈粟撑着地面慢慢坐直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脸色有点白,额角沁出薄汗,但嘴角那点笑还在。
“躲了,你踢不着,更生气。”
宋悯盯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牙,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很奇怪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哑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我骂你,你不恼。我打你,你不躲。我让你蹲下揉腿,你就蹲下揉腿。我踹你,你还笑。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着他坐在地上的样子。他的衣领在刚才的拉扯中松开了一点,她看见他胸口青了一块。她愣了一瞬。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到底图什么?你图我什么?我什么都没有。一个罪奴,一身债,一颗脑袋随时搬家。你图什么?”
沈粟坐在地上,仰着脸看她。
她站在他面前,月白衣裳,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,眉黛描了一半,胭脂还没涂完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下巴还抬着,但她的声音在抖。
他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宋悯盯着他。她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推开门,跑了出去。
沈粟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衣领敞着,青紫的痕迹从锁骨往下漫了一片。他伸手按了按,闷疼。
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,端出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,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,放进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嚼着糖,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。
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他图什么?他图把她送到皇帝床上。他图借她的脸、她的性子、她的身份,扳倒周德海。他图她站得越高,他在内廷的根基就越稳。
他从第一天起就图这个。
可她现在问他图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因为他图的东西,一件一件都还在。他把她养得越像元妃,他的棋就越活。
可她踹他的时候,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忘了躲。
他把糖咽下去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她问我图什么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搁下笔。
明天她还会来。她骂了他那么多次,不差这一次。
但他今天忘了躲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