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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前夜 这两天,宋 ...

  •   这两天,宋悯很安静。

      每天早上来,坐下,让沈粟梳妆。绾发、描眉、上胭脂、换衣裳。然后她看书,写字,偶尔背几首诗。中午一起用膳。她吃得不多,筷子夹菜的时候没声音,喝汤的时候没动静。膳后她继续看书,或者对着铜镜坐一会儿。傍晚走。

      不说话。不骂人。不摔东西。

      沈粟站在书案旁边,看着她坐在窗下看书。月白的衣裳,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,银簪上的梅花在日光里若隐若现。她翻书页的时候很慢,手指轻轻捻过纸角。她低头看书的样子,安静得像一汪水。

      像元妃。

      元妃也喜欢坐在窗下看书。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,沈粟在御书房外面当值,偶尔看见元妃来看皇帝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,捧一本书,等皇帝忙完。她不催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皇帝忙完了抬头看她,她就笑一下。很轻,很淡。

      宋悯低头翻书的样子,跟元妃一模一样。

      沈粟垂下眼,转身走到柜子前,端出白瓷壶,倒了一杯温水,搁在她手边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又放下。继续看书。

      从前她会说“放那儿吧”,或者“不渴”。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。

      沈粟坐回书案后面,翻开册子。他的目光越过册子边缘,落在她身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裳。他给她挑的。淡青显清雅,元妃也喜欢淡青。她坐在窗下,日光打在她侧脸上,眉骨的弧度刚好,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柔和。她垂着眼的时候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他看了两秒。然后收回目光,翻了一页册子。

      册子是空的。他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      那天下午,宋悯趴在书案上睡着了。

     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,脸侧着,对着他这边。呼吸很轻,很匀。垂云髻绾得紧,鬓角那两缕碎发垂在脸侧,随着呼吸微微拂动。

      沈粟放下册子,看着她。

      她睡着的时候更安静。眉头没皱,嘴也没抿着。那张脸干干净净的,什么防备都没有。不像醒着的时候,下巴抬着,眼睛里全是刺。睡着的时候,她像另一个人。不。像元妃。元妃睡着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,轻手轻脚盖在她肩上。她没醒。他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
      四个月了。他花了四个月,把她养成这个样子。她越来越像元妃。像到他有时候恍惚觉得,坐在那里看书的,就是元妃本人。可他心里清楚,她不是。元妃不会把翠屏摁进冷水里,不会砸书揪领口,不会骂他“好狗”,不会一脚踹在他胸口。元妃是水。宋悯是火。

      他把火养成了水的形状。但她还是火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悬在她脸侧。他想摸一下她的眉。像那天在浣衣局,他在册子里翻出她爹的字迹时那样。可他没碰。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身侧。

     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他写了一行字:

      景和宫,东暖阁。每日辰时去,巳时回。

      这是他这三天打探到的。皇帝的习惯。他从前在皇帝身边当差,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去哪里。但人被贬了,消息就断了。这几天他重新把线捡起来。以前跟他交好的小太监,现在还在御书房当值。他托人带了话,问了皇帝这两天的行踪。

      景和宫,东暖阁。每日辰时去,巳时回。那是皇帝处理奏折的地方。东暖阁外面有一条回廊,回廊尽头是一片梨树。梨树是元妃生前种的。皇帝每天从东暖阁出来,会从回廊走过去,站在梨树下面待一会儿。

      他以前不知道这个。那个小太监告诉他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元妃种梨树。皇帝每天去看。四年了。

      他盯着纸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几行:

      回廊,梨树。辰时三刻到四刻之间。

      只有两个随侍。

      从东暖阁后门出去,绕过梨树,到回廊尽头,有一扇小门。小门通浣衣局后巷。

      他停笔。看着最后那行字。浣衣局后巷。他第一次在浣衣局看见宋悯的时候,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。那条后巷,就是从浣衣局通到景和宫的。皇帝每天从回廊走过,从后巷经过。只是没人知道。

      他把纸拿起来,走到香炉边,点了火,把纸烧了。纸灰落在炉灰里,混在一起,看不出来。

      宋悯醒了。

      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,肩上盖着一件外袍。靛蓝色的,内侍袍。她坐起来,外袍滑到腿上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,又抬头看沈粟。他坐在对面,翻着册子,跟平时一样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她把外袍拿起来,递给他,“你的。”

      沈粟接过袍子,搁在一边。

      宋悯坐了一会儿,揉了揉脸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她又看了看袖口,淡青色的料子,干净得很。她忽然开口:“沈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她抬起头看他。刚睡醒的眼睛,有点雾蒙蒙的。但她的目光很稳。

      “你把我养成这个样子,总得有个去处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了。反正你也不会说。”

      沈粟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只要记住一件事。”宋悯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拍了拍袖口,“不管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,我还是宋悯。”

      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
      “明天还来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沈粟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。椅面上还有她留下的余温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。

      他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,端出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,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,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

      他嚼着糖,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“不管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,我还是宋悯。”

    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跟元妃一点都不像。

      他提笔写了一行字:

      辰时三刻。梨树下面。

      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搁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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