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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上药 第二天,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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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宋悯来了。
她穿回了那件月白衣裳。头发自己绾了个简单的髻,没用银簪,用的是那根旧木簪。她跨进门槛的时候,沈粟正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搁着一只小瓷瓶和一碟新切的桂花糖。
她走到书案前,坐下,把右手伸出来,搁在桌上。手背上三道血痕,已经结了薄痂,但周围还是红红的。
沈粟看了她的手一眼,没说话。他拿起瓷瓶,拔开塞子,用指尖蘸了药膏,抹在她手背上。药膏是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他抹得很轻,指腹沿着血痕慢慢推开,把药膏匀在伤口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宋悯坐在对面,看着他低头抹药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忽然,她伸出左手,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沈粟的手停了一下。
宋悯捏着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,逼他看着她。她歪着头,眼睛眯着,目光从上往下打量他,像在看什么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沈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
“你让我读诗书,背《诗经》,练喝水,练笑,练走路,练布菜。”她捏着他的下巴,手指很用力,“你让我穿月白,绾垂云髻,戴梅花银簪。你每天拿我爹来提醒我,说我是为了给他翻案。可你让我学的这些东西——”
她凑近了一点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跟翻案没有一点关系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她的脸离他很近,近得他看得清她眼底的血丝。她的手捏着他的下巴,逼着他仰着脸看她。他仰着脸,没躲。
“你说。”她逼他,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沈粟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很平,看不出什么。可他的眼睛——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很轻,很慢,像水底下的暗流。
宋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不说话。她盯得眼睛都酸了,他还是不说话。她忽然觉得没意思。她甩开手,把他的脸往旁边一推。
“上药。”
沈粟被她推得偏了一下头。他转回来,重新蘸了药膏,继续抹她手背上的血痕。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样,很慢,很轻。药膏凉凉的,渗进伤口里。
“我总有一天会知道。”宋悯看着他的手,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是吧?”
沈粟的手没停。
“你说是为我爹翻案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,“可你还有别的。你不说。”
沈粟把最后一道血痕抹完,松开她的手。他把瓷瓶的塞子盖好,搁回桌上。
“翻案是真的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很轻,“但翻案要你自己翻。我给你铺路,路得你自己走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你为我好,”她慢慢地说,“也是真的?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答。但他也没否认。
宋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药膏。药膏已经干了,覆在血痕上,凉凉的。她没再追问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梳头。”她说。
沈粟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他从袖中摸出那把梳子,拆了她绾的圆髻,一缕一缕把头发梳通。他梳得很慢,很稳。前面的碎发抿上去,后面的发尾收进来,鬓角留两缕。跟从前一样。
宋悯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。她忽然开口: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内侍,怎么还会梳头?”
沈粟的手没停。
“学的。”
“学这个干嘛?”
沈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,在脑后绾了一个髻。他绾得很慢,指尖在她发间穿来穿去。
“站在你身后,总得会点什么。”
宋悯睁开眼。她从铜镜里看着他。他站在她身后,正低头绾她的发髻,脸上的表情很平。但她刚才那句话,她听懂了。学这些东西,是为了站在她身后。一步一步,站在她身边。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尺子,就是为了量她的每一步。
她没说话。她闭上眼,让他继续绾。
绾好了,他从匣子里取出那支修好的银簪——梅花磕掉的角被补好了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他插进她的发髻里。
“好了。”
宋悯睁开眼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月白衣裳,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。她没说什么。
沈粟走到长案前,打开一只小匣子。里面是胭脂、脂粉、眉黛。他拿起粉扑,蘸了脂粉,走到她面前。
“闭眼。”
宋悯看着他手里的粉扑,忽然觉得好笑。她笑了一声,那笑很短,带着点嘲弄的意思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涂脂粉?”
沈粟没接话。他弯下腰,把粉扑轻轻按在她脸上,从额头到脸颊,薄薄一层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匀,像是在描一幅画。他拿了眉黛,凑近她。他的手指托着她的下巴,微微抬起她的脸。他画眉的动作很稳,一笔一笔,顺着她眉骨的弧度描过去。
宋悯闭着眼,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。很轻,很凉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:“你一个内侍,还会描眉。”
“学的。”
“又是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学这些,都是为了站在我身后?”
沈粟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他继续描。
“嗯。”
宋悯闭着眼,没再说话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很短,带着点嘲弄,又带着点别的什么。她没睁眼。
沈粟描完最后一笔,退后一步。他看了看她的脸。脂粉匀了,眉黛描了,嘴唇上一点淡淡的胭脂。她的脸本来就像。现在上了妆,眉眼间的影子更重了。比八九分还多。
他垂下眼。
“好了。”
宋悯睁开眼,走到铜镜前。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眉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好看吗?”
沈粟站在她身后,从铜镜里看着她。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衣裳,绾着垂云髻,眉目如画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移开目光。
“还行。”
宋悯从镜子里看着他移开目光的那一下。她笑了一声,那笑很短,带着点讥讽。
“还行。”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刺,“沈内侍要求真高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沈粟站在铜镜旁边,等她的脚步声远了,才走到长案前。他拿起碟子里那块桂花糖——今天她没吃,也没推。他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嚼着糖,想起刚才她捏着他下巴逼问他的样子。她的手指很用力,捏得他下巴有点疼。她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。他不说。他不能说。
可他说的那句“站在你身后,总得会点什么”,是真的。学梳妆,学规矩,学一切能让她变成那个人的东西——都是为了站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把她推上去。
他把糖咽下去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她问我好看吗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:
我没敢多看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看多了,会舍不得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