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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缄默不语 心疼阿公 ...

  •   一群人凑在一处,叠了几块砖成了成了坐的地方,阿婶新房一楼的大厅成了没有下脚地。闲得无事,众人便开始闲谈。
      老张师傅坐在中间,吸口烟,接着讲年轻时候的厉害,当然还不忘给听着的人大吹特吹一番,脸上洋洋得意;也有人没认真听,也许也听了很多遍,和旁边的人咬着耳朵唠别人家的私事,话你传我传,添油加醋,让人一会皱眉头听着,有一会哄堂大笑,听得津津有味。

      林晴山也坐在一旁歇着,他不管人家的事,眼睛心里数着后勤杂活。数完了,也没等到他们有停下来的趋势,先别了别裤脚沾了厚厚的黄泥,把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蒙上的一层灰清晰可见。他弯腰和水泥,铁铲搅动灰浆发出哗啦的闷响,水泥浆溅在水鞋鞋面。
      在他眼里,学了就学会,定了就没放弃这条路。

      老宿师傅看着来回两手拎着沉甸甸的灰桶,手背上的血管变得明显突出,一趟趟往返,又俯身搬运一块块冷硬的青砖,砖块棱角磨得掌心发红。
      接了个电话回来,见时间差不多了,他一声令下:“得了哈,大伙,干活了。”

      只见那滑头没了话,头转了转找谁在招呼,瞧着大伙都散了,坐下来 ,有个工友打趣他该动身了还杵着没过瘾呐?
      他抽了几张砖头上的纸,说要去茅厕上个大的。

      工友见每人分了点工,平常跟他吵吵谁那块活多了少了的人也不是自己,就忙自己的了。
      老宿师傅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,人有三急,小打小闹别闹大了就行,省得搞得谁也不痛快。

      除了后援队,村里的孩子会靠着搬砖赚零食钱,一块砖3毛钱,断了的砖头打个半价,揣了劳动费兴冲冲地到另一个村的小卖部买辣条泡泡糖……
      这也是连接外头新鲜事物的一大来源,什么玻璃珠溜溜球,小孩都爱。

      远远便听见货车轰鸣的声响,车尾“吼”了一声,司机刹住车。下了车,往里喊一声:“砖到了。”就有一个人拿出手机给婶打了个电话通知。
      司机也是施工队里退休的人,跟这些人熟,此刻有滑头招待着,婶远远地就开了口:“今天这么早,老宋,可以哟!我刚刚还算你要下午来,就出去种菜去了。”

      老宋从砖头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还可以吧,今天路上没什么人,开得快。”
      滑头跟着过来,在老宋动身前先打开了后车厢,高高堆满红砖,块块厚实粗粝,被绳索简单捆住固定。

      婶、老宋和老宿他们商量得差不多了,把位置确定,滑头在旁边对于提出的点子一律附和,几人没接他之后的话。老宋把车子一点一点往前开,连接车头的那头慢慢被抬起,车身左右晃动,整整齐齐变得杂乱无章,砖块几乎没断。
      砖堆随之落成堆,尘土飞扬,空气中漫起一片粉红。

      小孩子围上来,七嘴八舌,最大声竟是一声感叹:“我靠,这啥时候搬的完!”搬了四五块上了楼,画了快自己要放的区域,看到后来者,连忙警告:“这块是我放的地方,你到那边去,别搞混了。”
      还有一小堆的时候,他们在搬砖之前会先抢完一轮,再往楼上搬,有些机灵鬼一只手不够,两只手一块,之后就变成了好几小堆。

      老宿和老张停下来歇会,凑到一块。
      老张手指夹了根烟:“我看了几天,那小子是把好手。前几天磨了他的小性子,结果看真就沉得住,我估摸着他是真想干好这行。我打算啊下午让他到我这,让他上上手。”

      老宿:“你得看他意思,你在这想有啥用?”
      他把夹在耳朵的烟取下来,点燃,下巴对着伙计扬了扬,别开,鼻子通出一长烟,再轻轻叹了口气,酸痛的膀子也松了许多。

      “嘿,听你这意思,他还不愿意跟我学?”他眉头一拧,洪亮的“不服气”撞在墙壁上,引得旁人都转头望过来。
      “我跟宿伟师傅学。”林晴山一锤定音。

      好小子,你还挑上了?
      老张见状,抬手虚虚点了点对方,哭笑不得,吸了最后一口,把烟扔在地上,碾了星子。

      阿公往田垄的坑里放番薯苗,边挪边用锄子一翻陇上泥土,动作干净利落。在田埂上挖了一道口子,借着地势地点,水从上边田渠淌下来,流得缓慢,他看着它漫过泥缝。
      在离得不远地摘了空心菜,往竹篮里放好,他瞥见香子正在拆菜棚,她拿开木板,双手拽住老旧塑料膜,一使劲,大片薄膜和竹竿一齐拔起,哗啦一下裂开。

      有几块板子粘在一块,香子正脚踩着一块,拿着钳子把钉子拆下来,一夹再一拔,出来了。
      汗一滴滴沿着额头轮廓流下来,落进了土里消失不见。

      阿公隔着距离请求:“香子,明天轮到我家供饭,又在你家吃,成吗?”
      香子没回答,停下来,仰起头挑了下散下来的头发往后夹,汗流进眼眶有些刺疼,手脏就来回几下得到缓解,没应答,但心里已经同意了。

      “我这两天出去一趟,宿雾那娃娃不会做饭,你就帮帮忙炒几个菜,东西今天我下午给你拿过来。”阿公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,“过几天,你家要剥米的时候,我让他给你把谷子挑去,他有力气。”

      “好,阿公,不用那么客气。”
      还有个钉子一直弄不下来,跟香子作对似的,她想拿回去砍了当柴烧。到了家门口,宿雾大包小包的,都拿了这来,香子赶忙去接,随手把板子放在客厅角落里靠着。

      离开的路上,过了田埂,碰见刚下班的陈尘,提了一嘴轮到他家的事,邀他明天一块去吃,顺便也来搭把手。
      陈尘眯着眼给他比了个中指,“你真好意思?”

      宿雾吊儿郎当地点了头,摇着连带帽上的绳子晃圈。
      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摆在竹椅上,等阿公又进去收拾,他忙慌着上楼,从钱包里拿出来,没数,往里塞了几百块钱。有点心虚样儿多了许多小动作,侧身一转,装作无事,拿了衣服洗澡去了。

      宿雾最近睡得晚些。他打开所有存了钱的地儿,笔笔算清楚花销,点点手指头,还有20781.43。
      大学期间,宿雾经常在学校里头做兼职,打菜学校里送上门外卖,加上申请助学金,过得拮据了些,一年赚的钱还上一年的款,毕了业一年还剩点。工作从一开始打了两份,连着被辞退,变成了“工作换了又换”模式,最后到现在的游戏up。

      桌子上方贴了一张地皮人际关系图,折印由一头出发,向其他三边各有分布。宿雾摸着下巴喃喃自语:“要不,我在外面买个房和阿公一块住?”
      一打开买房帖子。

      “不行不行,哪有这么便宜的房子?”
      “租房子?”

      “租了的房还没退掉呢?”
      “要不要五个人一块住?”他开动笔,算这两个人的分摊和衣食住行,包上他去找个工作,眼睛一亮,一拍桌子,“好像可以耶!”

      ……
      终于有了点眼皮打架的阿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翻了个身继续眯眼。

      风是凉的,露水沾手沾杂草叶,凝在一块滑了下去,泥土潮润。

      香炉积着厚厚的一层薄薄香灰,刚换上。光线偏暗,死寂穿过黄土梁柱。阿公心情低落,一人站在祠堂前,衬得七十岁的老人更加沧桑。
      这祠堂年岁久了。

      它设在在阿公房间外,只隔了一扇木门,神龛之下,有且只有一块不大的木牌,并非宗族先祖,是为故友而立。朱漆木牌上金字剥落几分,竖写一行:故友 路公讳汀原之神位,没有宗亲世次,不见考妣称谓,只是一份少年相交、生死相隔的念想。
      此时,人声压得很低,满是敬慎。

      楼下有了别样动静,宿雾轻声下床,掀开黑布帘,下层的光直射过来,使他清醒几分。
      老人取香引燃,吹熄火焰,双手持香深深揖拜。香烟徐徐缭绕,他将香稳稳插落香炉,垂着目光,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手,指尖悬在灵牌前方半寸,弯了弯,来回触碰上面的字,特别是“汀原”两字,又默默垂落。
      枯瘦的手掌攥了攥,指节微微泛白。眼底漫开一层朦胧,站了很久。安安静静,泪在他低身的时候滴在地面,向四周扩成黑色圆点。

      宿雾半启着唇,迟疑一瞬,又默默合上。眼底藏着未尽的言语,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角,犹豫再三,终究选择缄默不语。
      他心疼阿公,不知道这么窄的房子设了个比自己房子更大些的祠堂。小时候问过阿公,阿公打了个马虎眼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      但他记得每一年的这一天,阿公都会偷偷抹泪。
      阿公吸了吸鼻子,好似侧身,宿雾迅速往旁侧一躲,蹑手蹑脚上去了,扫了眼他刚刚算的那些数字,盯着天花板发呆,又给划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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