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砖头和油茶树》灶与眠

8、早上的，你送给我了 纸飞机（2

　　宿雾心头一急，推门栓，猛跑出门外。转过墙角的时候脚步收不住，他慌忙伸手紧急刹住车，身子跟着猛地趔趄，才勉强站稳。

　　红砖房前是个小庭院，水泥修成的上坡的路，不对正门，专门请人算过。大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洗洗刷刷和说话声。

　　宿雾站在光处，大厅采光不好，也没开灯，他刚到门口时躲到了门后，瞄着动手动脚，小心地往里望，忽然觉得晕眩。

　　人太多，一张张面孔晃来晃去，他有些脸盲，分辨不出想要找的那个人。找了一圈无果，他只好慢慢退回到门边。

　　宿雾往家回走，走得轻盈还哼老歌，挑着担子撩了两水桶回到门边，喊：“爷爷，我阿公叫我来您家井边挑水。”

　　没有回应。

　　他不急，等着。心里还想：我真是有聪明的脑袋。

　　激动的心，颤抖的手，连带心跳声也能听得见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一直没有得到允许，宿雾拔高了声：“爷爷，我阿公叫我来您这井边挑水。”

　　仔细听，里边也安静。

　　他往前一查看，大门已然落了锁，呆呆站在原地。

　　“叭嗒”，水桶掉了下来。

　　心里又倦又乏，他踢踏地走进厨房，放东西也没了力气，更多是五味杂陈的心情。百无聊赖，认为自己可以做点什么，还没开始动，坐下了。一转身，目光一瞥，看见那架纸飞机，微微泛着浅米白，搁在墙根，早上的风倒是懂事。

　　眼睛突然一亮，暗了下来，心里默默吐槽：“又没什么用。”

　　他还是过去，垂着肩，慢吞吞弯下身，用最长的两手指把地上的东西一拢，身子直立起来。

　　乱丢垃圾，这个班级扣一分。

　　他拆开纸飞机，目光盯着屋里的垃圾桶方向，抚过凹凸的折痕，觉得纸面摸起来挺粗糙，带着细细的纤维颗粒，厚实。一遍遍地按压、抚平，来回快速翻了两次，不经意间抓了最后用铅笔写的一句：
　　“林晴山，我叫林晴山。”

　　宿雾愣了愣，脑子里模模糊糊，好像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，似乎出现了个画面，也似乎响起耳语，“林晴山，我叫林晴山。”

　　身子不自觉抖了抖，起了层鸡皮疙瘩，他连忙给胳膊拍几下，从里关了门，瘫在竹床上。

　　十一点半，工地上尘土飞扬。

　　脱了手套，用肩上的毛巾往额头上的汗擦，他今天比往常轻松得多，是大脑神经方面的，所以在被喊“吃饭了”时，老宿朝他点了点头，也没再继续。

　　路上的人有个同样的目的地，但是走得散。人群中有位滑头师傅，属村里的单身汉，三十多岁，长得最高，嗓音亮也粗，买不着是适合衣服，裤脚也就短了点，做事时还钩了条线出来。他问来叫的人：“香子，今天中午有啥好吃的，是你做的不？”还故意往前凑。

　　香子被吓得不敢动，点了点头，用手堵着靠近他那边的耳朵，原本走得直线因他路线变得歪扭七八。

　　他见香子不说话，继续往她另一边拉的更大声，调也劈了叉，“是你做的，那我得好好吃了。”

　　林晴山视力好，他平常观察事，观察人多了，成了习惯，皱紧眉咬紧了下巴。眼见香子转了弯，走进家门，滑头才收敛，没说话，但眼睛没闲着，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主位，喊着还没坐下的人说：“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吃饭，聊啥天啊。”

　　手里端去已经盛好的汤，夹了肉往嘴里塞，还没咽下，往厨房里坐的香子喊：“香子，你也来吃啊。”

　　香子转了个身，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正对面，宿雾家。

　　云口村的“圆”，提供了邻里打照面的方便。宿雾家可以早晨阳光直射，如果只按东西的话，算是西边，也是村尾。
　　陈尘家住村头，沿着路一进来第一家。

　　宿超从小是个孩子王，除了学习，其他的摸索都挺好。住在和宿雾对面，也就是香子的隔壁。
　　再隔三家，是林晴山正在建的房子，也是洗衣服阿婶的。

　　他揣着手机，还带了几本书，把宿雾叫下来陪他玩，宿雾打开门，让他一起到了楼上。

　　宿雾见他呲个大牙邀请自己陪着玩游戏，便问了嘴他怎么会有网？

　　弟一边帮他手机输入密码，一边回他：我家前几天牵了网，我之前在外面报了辅导班，我爸说在家就多看看网课学习学习，别浪费了钱。”

　　“我觉得无聊，你跟我爸说，我来找你读书。”

　　宿雾也没想到，自己还能这样当幌子。

　　宿雾在手机上操作得厉害，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，武器被滑动干脆利落。两个人对着一部手机，眼神紧紧锁着。弟往旁一瞥，见着宿雾神情沉静，没什么表情，也不说话，预判、走位、反击一气呵成。

　　团队只剩宿雾一个人在作战。

　　旁人也憋着没出声，看着这局势有些慌乱，手放在宿雾的肩上，一会紧一会松，他在拆解对手的套路，步步精准干脆，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势。

　　堡垒随着最后一击，敌方彻底毁灭。“Victory”的提示音响起，金色胜利界面铺满屏幕。背景中己方巍峨的堡垒静静伫立，砖石塔楼泛着光。

　　“yes！”

　　屏幕上跳动着亮眼的战绩。

　　“我靠，哥，你太牛了。”

　　宿雾被夸了露出了八齿，原本想身个懒腰去去愉悦，一看那手，左手绕了一圈给他放下来，“我说怎么感觉有人影响我发挥，原来你小子给我加压力。”

　　弟目光不敢直视对方，心虚，又输了比赛，摇了下宿雾胳膊：“哥，你带带我。”

　　俩人重新开了一把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渐渐地，各个差不多认识的人都坐在石板上，聊着你作业成绩我外面生活，最后居然聊到了盖房子身上。

　　弟说：“我爸说，村里有好多人要重新盖房。”暂停了手上动作，一抬眼，“哥，你家也要拆吗？”

　　“哎，宿超，你别光说话，还玩着呢。”等弟的辅助跟上队伍，思考完，“要吧，我看阿公意思。”

　　“我来的时候我姥姥让我问问你有对象没，我家有个亲戚的女儿，说到了结婚的年纪，不想相亲，即使要相，也要好看的。他们觉得你长的好看，想给你找一个媳妇，估计也怕你以后孤家寡人过一辈子。”

　　宿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，又有点感叹现在的小孩怎么啥活都接，有些大人啥事都操心……

　　一局完，听见他肚子第三次咕咕地叫，拿了桌上的米糕扔给他宿超对他嘿嘿一笑，吃着突然想起来个事，“哦，对，你隔壁的有个哥哥，你认识吗？”

　　他张了张口，换了个说法“刚认识。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，他被你姥姥推荐媳妇了？”

　　“我姥倒是想，但没介绍。”宿超戳了戳手指，手心也冒汗，就灰蓝色上衣上擦了擦，多了小片点深色。

　　“前几天在我家吃饭的时候，我姥说太斯文了，长得大个但特有礼貌，‘谢谢’和‘不好意思’挂嘴边，看着容易被欺负，以后要受委屈的。况且也不知道他的底。”

　　“那你姥姥看人挺…”宿雾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，看了备注，打了声招呼去房间里接通电话。

　　弟明白，比了个“OK”。

　　阿公在门口等着，听着宿雾下楼的动静，离得近的水缸盖子上放着带回来的零食和斋菜。

　　宿雾跑下来，门栓横得飞快，门一打开，阿公就见着咧嘴笑得灿烂，连喊他也带着雀跃：“阿公！”

　　听到动静，宿超也下来，有些拘谨地叫“阿公”。他原本要走，阿公说留下了吃个晚饭，别饿着肚子回家。还没开灶，搬了两张凳子一张高椅子到小坪，把留在了水缸上方的零食一股摊在高椅子上，让两个娃娃吃了披萨会保佑。

　　在阿公走进厨房，宿超挑了个最好看的香蕉拔了下来，塞进阿公手里：“阿公，你也吃。”
　　宿雾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们的不自然，觉得欢喜，漾开一抹软软的笑。

　　八月桂，月圆圆，月照坟头草漫漫。前人走，后人盼，声声喊，不回还。

　　把碗规整回柜子里，宿雾听到了隔壁的走路声，本来不大但是一大伙人加起来就听得明白。

　　他回了房间，抓紧时间写了行字，攥着手里的纸飞机，过了窗子沿。目光跟着纸飞机到了对面，但没有拣起它的那个人。

　　宿雾心头一阵震颤，只剩后知后觉的恍然：时间好像不太对。我在，他又不在 ，我干嘛送信过去？

　　他拍了下自己的“榆木脑袋”，转念一想，林晴山迟早会看见。但宿雾今晚绑了布，吹过来的风闷热闷热，风扇噜噜地吹也止不住的流汗，他撸起袖子和裤腿，拿了打火机，点起了蚊香。

　　林晴山晚上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，打开了新停在地上的纸飞机，从文字中就看得出几分局促：“那个，你好，你把早上最后一个飞机还我一下？”

　　他把光往敞开的窗子一晃，宿雾一翻身，撞了腿，把撸起来的裤腿往下拉了拉，带上眼镜紧盯对方，等待回应，结果那人垂眸望着他，手机发出的光照着脸，神色平静却没有退让，打了个唇语：“不能。”

　　宿雾眨了眨眼，发出了小声的疑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对方给飞回来一个：“早上的，你送给我了。“现在还你一个更好的。”

　　宿雾满脸疑惑，脑袋微微歪了一下，打着手势：“啥时候的事？”

　　“早上。”

　　宿雾顿了顿，纠结片刻，松了口：“可以给你，但是你×××”，一整行被一横带过，但是后面的“不许看”三个字被黑笔密密麻麻地覆盖了，带了情绪的字重些，还是能重背面对着光认得清楚。

　　宿雾打算再来一个，林晴山淡淡截断：“也行，还你。”在他看不见的暗色里勾了唇，变得让人亲近。

　　宿雾一时语塞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被要求换回来的那只落在的床上。他指尖捏了捏衣角，低声对他道：“我走了。”
　　拉了黑布帘，切断了某人继续逗他的念头。

　　林晴山脸上的笑意不变，眼底却藏着暗流。与表面的漫不经心不用，内心早已暗自筹谋。不动声色，重新静静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