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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相看 立春走在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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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春走在前面,脚步比来时快。
沈蓉跟不上。从后院到前头花厅,隔着两道夹巷、一个月洞门。走到第二道,膝盖就开始抖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立春回过头。
"太太等着。"
"我知道。"
她松开手,接着走。
廊下跪着个人。
青布比甲,三等丫头的服色。低着头,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守着。
小满。
沈蓉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立春没停。
她跟了上去。
她现在救不了她。得先去把自己卖了——卖得好,回过头才谈得上别的。
花厅里点了六盏灯。
崔氏坐在主位上。康妈妈立在她身后。立春进去,垂手站到崔氏身侧,就像她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一样。
客位上坐着个男人。
四十六上下,白净,微胖,穿一件藏青绸直裰,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。他眼角有笑纹,一笑起来纹路更深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。
裴三爷。
他身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穿得比他体面,脸上堆着一层永远不卸的笑。那是跟着来相看的全福太太。
沈蓉进去,跪下去,磕了头。
"三爷倒是早到了一步。"崔氏笑着说,"我还当明儿才敢劳烦您。"
"路上顺。"裴三爷说,"先来看看,心里有个底。"
崔氏的笑纹深了些。
"是该看看。"
"抬起头来。"裴三爷说。
她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慢慢地过了一遍。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。不是看人,是看一匹布——看纹路,看有没有跳纱,看值不值这个价。
"走两步。"
她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。
膝盖在抖,她把步子压得很稳。
"手。"全福太太说。
沈蓉伸出两只手,掌心朝上。
那妇人捏住她的手腕,翻来覆去地看。指腹从她掌根那块硬皮上蹭过去,蹭了两回。
"这手有茧。"
"庶出的,没人管。"崔氏说。
厅里静了一下。
"小时候贪玩。"沈蓉说,"爬树摔的。"
全福太太还要说什么,裴三爷摆了摆手。
"不要紧。"
那妇人的目光往下滑,滑到她的裙角。
"脚。"
沈蓉把裙摆提起来一寸。
厅里又静了一下。
全福太太的眉毛拧了起来。
"这脚……"
"庶出的,没人管。"崔氏又说了一遍,声音平得像水。
沈蓉等着。
她等着那句"退婚",等着崔氏的脸沉下来,等着自己被拖出去。她甚至已经算好了下一步——被退了婚,崔氏不会留她,最快今夜就会有人来"送她回老家"。
"不缠好。"
说话的是裴三爷。
全福太太愣住了。
"我不喜欢小脚。"
他说完这一句,就没再往下说。端起茶,吹了吹。
厅里没人接话。
康妈妈在崔氏身后悄悄换了口气。
沈蓉把裙摆放下去。
她心里没有松,反倒沉了一分。
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,两房妻子进门不到一年就没了,如今挑媳妇,挑的是一双能走路的脚。
她这双没缠过的脚,原本是她最见不得人的短处,此刻倒成了她被选中的理由。
她记下了这一条。
裴三爷开始跟崔氏说聘礼。
什么料子几匹,什么头面几色,什么时候过礼,什么时候发轿。他说话的口气像在谈一船丝,一件一件,清清楚楚。
崔氏一句一句地应,脸上的笑很得体。
沈蓉跪在下首,听着。
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——现在不问,往后进了裴家的门,就再没有人肯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了。
她等着一个空当。
裴三爷说到"三日后发轿",端起茶歇了一口气。
"三爷。"
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。
六盏灯底下,所有人的脸都转过来。
崔氏的眼睛先落下来。
沈蓉把头低下去。
"女儿有一句话想问。问得不对,任凭太太责罚。"
崔氏没出声。
"……你说。"裴三爷说。
沈蓉抬起头。
"听说前头两位姐姐,都是病没的?"
康妈妈倒抽了一口气。
全福太太的脸唰地白了。
崔氏手里的佛珠停住了。
裴三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"小娘子倒胆大。"
"女儿不是胆大。"沈蓉说,"女儿是怕。"
她把话往下压,压得很慢。
"两位姐姐进门不到一年就没了。女儿想着,往后进了裴家的门,总得知道这身子该怎么养、什么该忌着、什么该躲着。女儿还想多活几年。"
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爆响。
裴三爷手里的茶放下了。
"肺上的病。"他说。
"都是?"
"都是。"他说,"请的是洛京最好的大夫。"
沈蓉低下头去。
"是女儿多问了。"
康妈妈抢着要说什么,被崔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裴三爷没再说话。
他重新端起茶,喝了一口,然后跟崔氏接着说三日后的事,像刚才那几句从来没有过。
沈蓉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。
肺病。
两个人都死在肺上,都死在进门一年之内。
她这辈子见过太多"巧合"。巧合这两个字后头,永远站着一个人。
"三爷。"
她又开口了。
崔氏的声音紧跟着压下来:"沈蓉。"
"太太。"沈蓉伏下去,"女儿还有一桩心愿。说完了,女儿听凭太太做主,绝无二话。"
崔氏盯着她。
裴三爷却先说了话。
"这孩子倒是实心。"
崔氏的脸色缓了一缓。
"……你说吧。"
"后园那口池子,明日就要填了。"沈蓉说,"女儿想去给生母烧一刀纸。"
厅里又静了。
"就一炷香。"她说,"烧完,女儿就回来。"
崔氏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。
她若驳回,当着裴家的人,一个庶女要给生母烧纸都不许——这话传出去,是刻薄寡恩。崔氏在洛京的名声,值不止一炷香的钱。
"这孩子孝。"
崔氏笑了起来。
"明早一炷香。"她说,"立春跟着你。"
"谢太太。"
"跪下。"崔氏说,"谢三爷不怪之恩。"
沈蓉转过身,朝着裴三爷磕了三个头。
起来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下。
她撑住了。
——她拿什么换了这一炷香,她心里清楚。
是刚才那句"听凭太太做主,绝无二话"。
一句话说出去,就是笔录。往后她再有一丝一毫不肯,崔氏只要把今夜这句话往台面上一摆,她就是出尔反尔。
她把自己卖了。卖了个干净。
花厅散了。
裴三爷被康妈妈送到二门。全福太太临走,又回头看了沈蓉一眼,那一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嫌,是怵。
沈蓉被立春带回后院。
廊下那两个婆子已经不在了。
小满还跪着。
沈蓉没有回屋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回正院。
崔氏还没歇。她站在堂上,手里捻着那串佛珠,像是知道她会回来。
沈蓉跪下去。
"太太,后园是女儿让她去的。"
"我知道。"
沈蓉抬起头。
"你落水那日,没丢耳坠。"
崔氏的声音很平。
"你的耳坠,我让人在你屋里寻着了。一对,都在妆奁匣子底下。"
沈蓉的心往下一沉。
"是女儿撒谎。"
"为什么?"
"……"
"你想去看那池子。"
沈蓉伏在地上,一个字都没说。
崔氏捻过一颗佛珠。
"我让你去。"
沈蓉猛地抬起头。
"你越是想看,我越让你看。"崔氏说,"看清楚了,你就死心了。"
她说完,就不看她了。
"小满擅入后园,掌嘴二十。"
"太太——"
"你想替她?"
沈蓉伏下去。
"是女儿的错。"
"那好。"崔氏说,"一人十下。"
第一下落在左脸的时候,她脑子里是空的。
第二下,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。
第三下,耳朵里开始响。
她在心里数。
四。五。六。
她这辈子挨过打。训练场上挨过棍,抓捕的时候被踹过肋骨,有一次被一个醉汉抡了一拳,半边脸肿了三天。
可从没有哪一次是这样。
不是疼。是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她连抬手挡一下都不能。
七。八。
她跪着,背挺得笔直。
九。
她听见旁边小满的哭声,一声一声,喊的是"七娘"。
十。
婆子退了下去。
沈蓉抬起头。
嘴里一股铁锈味,嘴角破了,她用舌头抵了一下,抵到一小块软的。
"明早那炷香,你自己去。"崔氏说,"她跪在这儿,等你回来。"
"是。"
"你记着。"崔氏说,"你看那池子的每一眼,都是她跪着换来的。"
沈蓉伏下去,磕了个头。
立春送她回屋。
走到门口,立春忽然开口。
"太太还说了,明日填池的土,是裴家送的。"
沈蓉站住了。
"裴家?"
立春没答。
她推开门,又合上,走了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。
沈蓉摸到桌边坐下,摸出火折子,把灯点上。
灯芯跳了两下,亮起来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扣,攥在手心里。
还是凉的。
她走过去,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。
左脸肿起一片,指印子还看得清,一道一道,斜着。嘴角结了一小粒血痂。
她伸手碰了碰。
疼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——然后她取出纸笔。
手抖,字写得慢。她蘸了蘸墨,在那张纸上添了三行。
裴三爷,行三,四十六。城东丝绸商。不喜缠足,故选中。
前两房皆"肺病"亡,皆进门不及一年。
明日填池之土,裴家所送。
写完,她把纸举起来,吹了吹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三行字,忽然想起崔氏那句"看清楚了,你就死心了"。
她不死心。
她只是更想看一眼了。
沈蓉把纸折好,压回枕头底下。
"十下。"她低声说。
"换一炷香。"
她躺下去,脸侧向没有肿的那一面。
"值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