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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一炷香 天没亮透, ...

  •   天没亮透,立春就来了。
      她手里托着一套干净衣裳。今天她换了一身靛青比甲,头发梳得光滑,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。衣裳放到床尾,她一句话没说,退到门边站着,两手在身前交叠,眼睛看着地面。
      沈蓉坐起来。
      左边半张脸是木的,张嘴的时候嘴角扯得生疼——昨夜结的那粒血痂裂开了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腹上带下一点暗红。
      "洗脸水。"立春说。
      "有劳。"
      水端来的时候,立春没有走,就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。
      沈蓉对着那面铜镜,慢慢把脸擦干净。
      镜子里那张脸,十七岁。
      眉骨高,眉尾稀;一双内双的眼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得发实。鼻梁细而直,鼻尖有一点尖。嘴唇薄,没什么血色,嘴角裂着一小粒血痂。左颊上一片青紫,五个指头的印子还看得清清楚楚,一直肿到眼角,把那只眼睛挤小了。
      脸是瘦的,颧骨支着皮,下颌线很利,收到一个尖尖的下巴上。一张脸白里透黄,不是养在深闺里那种白。
      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——然后她把头发梳好,把衣裳换了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,天刚亮。
      经过正院那道廊下,小满还跪着。
      两个婆子换过了一班,这回是另外两个面孔。那丫头跪在青砖上,身子已经晃了,手撑着地,撑得指尖发白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两颊那两块冻红一点都没有了,嘴唇发青,下唇上咬着一排牙印。头发散了半边,贴在汗湿的额角上。
      沈蓉的脚步慢下来。
      立春没停。
      "走吧。"立春说,"时辰是太太定的。"
      沈蓉看了那丫头一眼。
      小满也看见了她,嘴唇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那双圆眼睛里的水一下子涌上来,她使劲眨了两下,硬是把它眨回去了,还扯了扯嘴角,像是要笑一下给七娘看。
      沈蓉把眼睛收回来,跟着立春往前走。
      ——她昨天替她挨了十下。今天她要是办不成事,那十下就白挨了。

      后园的门锁着。
      看园的婆子开了锁,又把门从外头带上,没进来。那婆子一脸的不耐,钥匙在手里甩得哗啦响,眼睛从头到尾没往沈蓉身上落一下。
      园里的草长了半人高。假山还是那座假山,池子就在园子当中,圆的,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叶。
      沈蓉站住了。
      这就是那口池子。
      她到现在才看见它。
      ——园门口停着三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土,用草席盖着。土很新,昨夜落过一场小雨,土堆顶上湿了一层,边上还是干的。
      每一辆车的车辕上,都挂着一块小木牌。
      沈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那木牌上写着一个字。
      裴。
      立春在前面回头看她。
      "看什么?"
      "没什么。"沈蓉说,"土倒不少。"
      立春没再说,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香。
      她的手指很长,指节不明显,捏着那支香的样子很稳,像做过许多遍。
      她走到池边,把香插进石缝里,用火折子点着了。火光在她脸上一跳,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      一缕青烟直直地升起来。
      "一炷香。"立春说,"香尽,就回去。"

      沈蓉走过去。
      池边铺的是青石,一整圈,砌得齐齐整整。
      她从左起,一块一块地数。
      一,二,三……
      数到第十九块,正好回到原地。
      她低头看那些石缝。
      缝里有灰,白白的,还没变黑。
      她抬起脚,在最近的一块青石上踩了踩。
      石头纹丝不动。
      她又踩了第二块,第三块。
      "七娘做什么?"立春问。
      "腿软。"沈蓉说,"站不住。"
      她扶着膝盖,慢慢往南边挪。
      ——南岸。
      那道印子还在。
      从假山脚下一直拖到水边,浅浅的一道,被雨冲得只剩个轮廓,可还认得出来。
      沈蓉蹲不下去。
      她跪下来,一只手撑着地,探头去看。
      中间深,两头浅。
      一样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,重量压在中间。要是人自己走过去,脚印该是一深一浅、一步一个;要是被人拖着——
      "香过半了。"
      立春的声音从背后过来。
      沈蓉撑着地站起来。
      膝盖里一阵锐响,眼前黑了一瞬。她扶住旁边那块石头,等那阵黑过去。
      "纸钱。"她说。
      立春从袖里抽出一叠黄纸,递给她。

      她在池边跪下来。
      火折子凑近,黄纸卷起来,边上一圈黑,火苗窜起来一寸高。
     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投。
      她想说点什么。
      嘴张开了,那个字还是没出来。
      娘。
      喉咙上下滚了一下。嘴唇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眉心慢慢地拧起来,拧出一道竖着的纹。
      她叫不出来。
      她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府里的册子上只写"柳氏",祠堂里连块牌位都没有。
      一个女人,在这世上活过一场,最后只剩下姓。
      沈蓉没出声。
      她只是把纸一张一张投进火里。

      火烧得旺了一阵。
      火光把池边的石头照得发亮,也照进了那些石缝里。
      沈蓉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左边第三块和第四块石头之间,那道缝里,卡着一样东西。
      黄褐色的一小截。
      一寸来长,扁平,卡在缝里,被灰和泥糊了大半。
      ——头发。
      她的脑子里先跳出来这两个字。人的头发卡在石头缝里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火光又晃了一下,她看清楚了:那是一根齿。
      一根梳齿。
      断在缝里的,是一把梳子的齿。
      沈蓉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。
      她往园门口看。
      立春站在两步开外,正看着那炷香。
      园门外有说话的声音。是两个推车的壮丁在争执什么,都光着膀子,脊背上汗湿了一片,日头一照发亮。立春回过头去,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      就一眼。
      沈蓉把手里剩下的纸钱一并往那道石缝上一推。
      火苗跟着纸扑过去,她的手指在火边上,隔着一层纸,把那东西连灰带泥抠了出来。
      烫。
      她攥进掌心,顺势塞进袖口。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往火里投纸。
      手在抖。

      她把最后一张纸投进去。
      火小下去。
      沈蓉垂着眼,把袖子里那样东西攥紧。
      是一把梳子。
      黄杨木的,小小的,握在掌心里,只有巴掌的一半长。
      断了一根齿。
      她没有低头去看。
      她只是攥着。
      ——然后那东西在她掌心里,热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热。
      是她掌心里那一点温度,忽然不见了。
      眼前的水面还在,假山还在,青石还在,可它们都退开了,退到很远的地方去,像隔了一层水幕。
     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    一只手在梳头。
      不是她的手。
      那只手很白,指节细,握着一把梳子,一下,一下,从头顶往下走。
      梳的是另一个人的头发。
      一个小孩的头发。
      那个人坐在她面前,背对着她,只露出后脑勺上一圈软软的绒毛,还有两只小小的耳朵。
      梳子走到底,齿尖刮过颈后的皮肤。
      那小孩缩了缩脖子,咯咯地笑。
      她也笑。
      ——她想回头说什么。
      她的手还没放下来,梳子忽然卡住了。
      断了一根齿。
      齿尖刮到头皮,那小孩"呀"了一声。
      她赶紧把梳子抽出来,捧在手心里看。
      ——就在她低头的时候,她看见了门。
      门是虚掩的。
     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看不清脸。看得清的是那只手——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,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。
      深绿色的。
      像是玉。
      ——那梳子在她掌心里攥紧了。
      攥得死死的。

      "七娘。"
      沈蓉猛地一颤。
      水面的碎叶,假山,青石,一齐涌回来。
      她险些栽进火堆里,被人从后头一把拽住。
      是立春。
      立春的手攥在她胳膊上,攥得很紧。
      "你怎么了?"
      沈蓉喘着,扶住膝盖。她的脸白得吓人,额角一层冷汗,眼皮在抖,抖得压不住。
      "跪久了。"她说。
      立春松开了手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,又抬起眼看了眼沈蓉的脸。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,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      "香快尽了。"

      沈蓉站起来。
      她往池子里看了最后一眼。
      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叶,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崔氏说得对。
      看清楚了,就该死心了。
      ——可她袖子里那把梳子还在。
      沈蓉把袖口拢紧,转身往园门口走。
      身后传来"轰"的一声。
      她回过头。
      第一车土倒进了池子里。

      回廊下,小满已经被扶起来了,正靠在柱子上,两条腿直抖,站不住。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——是那种不正常的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眼泪早干了,在两颊上留着两道印子。
      沈蓉走过去。
      "七娘。"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"奴婢、奴婢没事——"
      沈蓉扶住她。
      "回屋。"她说。
      立春在后面看着,没拦。

     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。
      小满坐在杌子上,两条腿搁不直,一碰就疼得抽气。她咬着下唇,咬得发白,一声都不肯多出。
      沈蓉把门闩上。
      她坐到床边,从袖子里把那把梳子掏出来。
      黄杨木,小小的,断了一根齿。梳背上雕着几道极浅的纹路,磨得几乎看不见了。梳齿之间还缠着两根头发,黑的,很细。
      她把它放在掌心,看着。
     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按上去。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她又按了一次。
      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——刚才那一下,是什么?
      她闭上眼,去回想。
      梳头。一只白的手。一个小孩的后脑勺。断了的一根齿。门缝。
      一只手搭在门框上。
      拇指上一枚扳指。
      深绿色的。
      ——她睁开眼。
      这不是她的记忆。
      这也不是原主的记忆——原主那天要是看见了这些,她就不会掉进池子里。
      那是谁的?
      沈蓉看着掌心那把梳子。
      一个死了五年的女人,用过的东西。
     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
      她把梳子用帕子裹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      然后她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      她要添几行。
      笔提起来,她顿住了。
      ——她要写什么来着?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。
      洛京。沈氏六房。七娘。十七。
      柳氏死于水,五年前。
      我死于水,三日前。
      腕上四道指痕,非石所致。
      池边青苔,未答。
      小满,随侍三年。
      一个七娘子,昏死三日,身边只这一个。
      ——下面还有三行,是她昨夜写的。
      裴三爷,行三,四十六。城东丝绸商。不喜缠足,故选中。
      前两房皆"肺病"亡,皆进门不及一年。
      明日填池之土,裴家所送。
      沈蓉盯着最后那三行。
      字是她的字。
      一笔一划都是她的。
      可她一点都想不起来,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。
      她把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     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,胸口起伏得很浅。眼皮垂着,睫毛一动不动;可那双手把纸捏出了几道深褶,指节顶得发白。
      ——她记得挨打,记得数到十,记得铜镜里那五个指印,记得自己说过"值"。
      可这十二个字,像是从别人的纸上长出来的。
      她把纸按在膝上,坐了很久。
      屋里静得能听见小满在隔壁的抽气声。
      沈蓉慢慢抬起手,把笔蘸了墨。
      她得记下来。
      趁还记得。

      池边青石十九块,无松动。缝有新灰。亲眼。
      南岸拖痕一道,自假山至水边。中深,两端浅。
      土车三辆,车辕木牌书"裴"字。
      写完,她停了停。
      又添了一行。
      梳。黄杨木。断一齿。柳氏物。
      添完,她看着那一行,手指在"柳氏物"三个字上按了按。
      ——她是怎么知道的?
      她不知道。
      她就是知道。
      沈蓉把纸折好,压回枕下。
     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。
      外面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。
      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她闭上眼。
      那口池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      可她袖子里曾经有过一把梳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五章 一炷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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