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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填池 勘察现场 ...

  •   从祠堂到正院,三十来步。
      她走了很久。
      膝盖里那阵麻还没过干净,一脚踩下去,腿仿佛不是自己的。立春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极慢——不是等她,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慢,慢得叫人心里发毛。
      那丫头的背挺得笔直,肩不塌,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,走一步,衣摆才动一分。
      走到一半,立春忽然停了。
      沈蓉也停了。
      那丫鬟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,眼皮都不抬一下,看不出是关心,还是在算剩下的路。
      只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转回去了。
      ——她在确认她跟不跟得上。

      堂上还是那盏茶。
      崔氏没抬头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过。
      灯照在她半垂的脸上,颧骨那层润光没了,显得有些发青。下巴微微抬着,眼尾垂着,看都不看跪在下头的人一眼。
      "跪完了?"
      "跪完了。"
      "想明白了?"
      "明白了。"
      "说说。"
      沈蓉把头低下去:"女儿不该问石头,不该问捞我的人。女儿往后只记着太太的恩。"
      崔氏笑了一声。
      那声笑很短。
      "你倒学得快。"她说,"可惜啊~晚了。"
      沈蓉抬起头。
      "后园那个池子。"崔氏的佛珠没停,"明儿就填了。"
      沈蓉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变。眼皮还是垂着,呼吸还是那样。
      "那地方,晦气。"崔氏说,"你娘当年——"
      她停住了。
      那串佛珠也停了。她的嘴唇还张着,话在里头没了;眼白多的那双眼睛忽然往沈蓉这边斜了一下,又立刻收回去,眼皮压下来,把黑眼珠遮住了。
      只一息的工夫,脸上什么都没了。眉松开了,唇角重新挂上那点平的、没有温度的笑。
      沈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"你娘当年就不该住那附近。"崔氏重新开口,声音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"如今你又……罢了。填了干净。"
      "是。"
      "你这一回命大,可府里不能回回都靠命。"崔氏说,"那池子填了,改成花圃。往后谁也走不到水边去。"
      沈蓉伏下去。
      "太太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女儿想……明日池子填了,女儿能不能去池边一趟。"
      "做什么?"
      "给娘——"
      她把那个字咽了回去,换了个说法。
      "烧点纸。"
      崔氏抬起眼。
      那双眼睛看了她很久。眼皮压着,黑眼珠在上头露出小半,像是在从上往下地量一件东西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      "你连她姓什么都未必记得清,"崔氏慢慢地说,"烧什么纸。"
      沈蓉把额头抵在青砖上。
      "是女儿糊涂。"
      "回去歇着吧。"崔氏重新低下头去数佛珠,"明儿一早,裴家的人来。你这张脸,得见人。"

      小满在屋里等她,一见她进门就扑上来扶。
      "七娘,您的膝盖——"
      "没事。"
      她扶着床沿坐下,坐了很久没说话。
     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      明日池子就填了。
      她闭上眼。
      那池子里有什么,她不知道。她连那池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      等明天日头一出来,一车一车的土倒下去,那池子就没了。柳氏死在哪一块石头边上,她死在哪一块石头边上,她是从哪一边下去的,身后有没有人站着——
      全没了。
      而她连站都站不稳。
      "小满。"
      "奴婢在。"
      "我落水那日,耳坠丢了一只。"
      小满一愣,下意识去看她的耳朵。
      左边那只银坠子还在,右边空着。
      "……是。"
      "去后园找。"
      "啊?"
      "找不找得到都不要紧。"沈蓉看着她,"你去,看仔细了再回来。"
      小满的脸白了。两颊那两块冻红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失了色。她的手在身前绞着,绞得那几道裂口又渗出血丝来。
      "七娘,后园……太太不许人去的。"
      "那你更要去了。"沈蓉说,"等明日填了,就再也去不成了。"

      她让小满把纸笔拿过来。
      手还有点抖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笔,写了七条。
      一、池边铺的是什么。石,砖,还是泥。
      二、若是石,一块一块数过去。有没有翘起来的。缝里有没有新灰。
      三、青苔长在哪一边。长多少。
      四、水面到岸沿,有几尺。
      五、岸上有没有被拖过的印子。几道。从哪来,往哪去。
      六、有几个人的脚印。鞋底是布的,还是皮的。
      七、不许碰,不许挪,不许问人。看完了就回来,一个字都不许跟旁人说。
      写完,她把纸推过去。
      "认得字么?"
      小满摇了摇头。
      沈蓉也不意外。
      "那我念给你听。你记着。"
      她念得很慢。念完一遍,问:"记住了几条?"
      "一、二……"小满掰着手指头,掰到第三条就乱了,急得眼圈发红,"奴婢笨。"
      "不笨。"沈蓉说,"我再念一遍。"
      第二遍念完,小满复述了五条。
      第三遍,七条全记住了。
      一个字都没落。
      沈蓉看着她,忽然想起队里那些刚分来的实习生——头一回出现场,也是这么红着眼睛,生怕漏掉一样。
      "去吧。"她说。
      "七娘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要是……要是找不着呢?"
      "找不着就找不着。"沈蓉说,"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。"

      小满去了。
      屋子里静下来。
      沈蓉扶着床柱,慢慢站起来。
      站了一会儿,松开手。
      没倒。
      她往前走了一步,两步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三十来步,走完了一身薄汗,可到底是自己走完的。
      她伸手进怀里,把那枚玉扣掏出来。
      月牙形,缺了一角,断口被磨得发亮。
      她用拇指搓了搓那个断口。
      ——这东西被人搓了多少年?她父亲搓了多少年?
      她又把它塞了回去,贴着心口。
      雨又下起来了。

      门响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      小满一头一脸的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头发贴在额角,一绺一绺的;眼皮红着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她一进门就四处找沈蓉的脸,找到了,才像是把心放回肚子里。她进门就要跪,被沈蓉叫住了。
      "别跪。"
      "七娘——"
      "一句一句说。"沈蓉说,"从你进园门那一步说起。"
      小满喘了几口,才开口。
      "奴婢……奴婢是从西角门进去的,绕着假山走的。"
      "池子在哪儿?"
      "在园子当中。圆的。"
      "池边是什么?"
      "是石板。"小满说,"青石板,一整圈,砌得齐齐整整的。"
      沈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      "一块一块数了?"
      "数了。"小满的声音开始抖,"奴婢数了三遍。十九块。一块一块都是死的,踩上去纹丝不动。"
      "有没有翘起来的?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"缝里呢?"
      "缝里有灰。"小满说,"新灰,白白的,还没变黑。像是上个月才抹上去的。"
      沈蓉闭上了眼。
      康妈妈在撒谎。
      池边根本没有松动的石头。

      "青苔呢?"
      小满的头垂了下去。
      她的下巴抵着胸口,两只手绞得死紧,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上缩。
      "说。"
      那丫头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又动了动。
      "……有。"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可是在北边。就北边那一小片,背阴的地方。"
      "南边呢?"
      "南边光溜溜的。"丫头的话越说越快,像是憋了很久,要一口气倒出来,"什么都没有。奴婢用手摸了,干得很。"
      沈蓉睁开眼。
      "你早就知道。"
     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      "奴婢知道。可康妈妈说是脚滑,府里人人都这么说……奴婢一个三等的,奴婢哪敢——"
      她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。她用手背去抹脸,越抹越花,抹得两颊上黑一道白一道。
      沈蓉看着她。
      那天夜里,她问"池边有青苔没有",这丫头答的是沉默。
      她当时以为那是不知。
      原来是不敢。

      "还有呢?"
      小满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。
      "还有……南边岸上,有一道印子。"
      "什么样的印子?"
      "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假山那边,一路拖到水边。"小满用手比划着,"长长的一道,浅浅的,雨冲得不太清了。"
      "一道?"
      "一道。"
      "多宽?"
      小满想了想,两只手比出一段距离。
      沈蓉看着那段距离。
      一个人被拖过去。
      或者,一样东西被拖过去。
      她没有再问下去。

    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"小满。"
      "奴婢在。"
      "我娘叫什么名字?"
      小满愣住了。
      "柳姨娘……"她说,"七娘,您问这个做什么?"
      "我问她叫什么。"
      "……柳氏。"
      "我知道她姓柳。"沈蓉说,"我问的是名字。"
      小满张了张嘴。
      她答不上来。那双圆眼睛一下子空了,眼白显得更多;她像是头一回发现这件事里有什么不对,眉毛慢慢地往中间收,收到一起。
      "府里的册子上,"丫头的声音小下去,"也只写'柳氏'。"
      沈蓉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玉。
      还是凉的。
      一个女人,死了五年。没有牌位,没有名字,如今连那口池子也快没有了。
      她是被一点一点抹掉的。

      "笔。"
      沈蓉在纸上添了三行。
      池边青石十九块,无松动。缝有新灰,上月所修。
      青苔在北,南无。
      南岸拖痕一道,自假山至水边。
      写完,她把纸举起来,吹了吹墨。
      ——明日一早,土就会一车一车地倒进那个池子里。
      她拦不住。
      可这张纸还在。
      只要记下来的人还在,被填掉的就还不算真的没了。
      沈蓉把纸折好,压回枕头底下。
      她刚把枕头放平,小满忽然开口:
      "七娘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奴婢回来的时候……在园门口,碰见一个人。"
      "谁?"
      "立冬姐姐。"
      沈蓉的手停在枕头上。
      四个"立"字,最后一个。
      "她问奴婢,"小满的声音抖起来,"问奴婢去后园做什么。"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很轻,很稳,停在门口。
      立春推门进来。
      她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可沈蓉看见她的眼皮抬起来了——这是头一回,她抬着眼睛看人,不是看着地砖。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屋里扫了半圈,落在沈蓉脸上,落了很短的一瞬。
      这是她头一回开口。
      "太太让您这就过去。"她说,"裴家来人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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