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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谢恩 父母之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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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后半夜停了。
她醒的时候屋檐还在滴水,一声,一声,砸在阶石上,砸得人脑仁发胀。
沈蓉没有动。她先把左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那张纸。
纸是潮的,墨有点洇开。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,她把纸举到那点光里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洛京。沈氏六房。七娘。十七。
柳氏死于水,五年前。
我死于水,三日前。
腕上四道指痕,非石所致。
池边青苔,未答。
小满,随侍三年。
一个七娘子,昏死三日,身边只这一个。
看到第四行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非石所致。
她昨晚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有人攥着她。
可她漏了一样。
把她从池子里捞上来的人,也得攥着她。拖、拽、托、提——哪一样不用两只手?一个人从水里被拖到岸上,手腕上留下四道指印,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甚至比"凶手攥的"更像。
沈蓉捏着那张纸,一动不动地躺了半晌。
她伸手去够枕边的笔,笔杆是凉的。她在第四行旁边添了三个字:
"捞我的人。"
添完她看着那三个字,又添了一句:
"可捞我的人,为什么要攥到留下印子?"
墨迹没干,她把纸举远了一点,吹了吹。
然后是最后一遍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滑。
滑到小满名字那里,她停了一下。
小满。
立春。
昨晚那个站在门框里、一句话都没说的丫鬟,叫立春。
这两个名字,她都记下了。
她接着往下,滑到"一个七娘子,昏死三日,身边只这一个"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昨晚她躺回去,脑子里过的那几样是:石头松了一块、脚滑、湿石头、缎底鞋、下雨、青苔。
凑得严丝合缝,足够定下一个"失足"。
可"湿石头"那一条——
她去过池边吗?
没有。
从睁开眼到现在,她连这屋子的门都没出过。池子是什么形状,池边铺的是青石还是砖,是泥地还是木栏,那块"松了"的石头又在哪一角——她一眼都没见过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:那天下了雨。
下了雨,长了青苔的石头就该是湿的。湿了就滑。
中间那一步,是她自己补上去的。
沈蓉把纸捏紧了,指节压在纸上,压出一道折痕。八年刑侦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:现场都没到,就把现场在脑子里重建了一遍,重建得比真的还像真的。她在队里为这个骂过人,骂了八年。
结果昨晚轮到她自己,一样没躲过。
她把纸摊平,在"湿石头"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圈里打个问号。
她把纸往回抽了抽,池边青苔,未答。
她盯着这四个字。
昨晚那一句,她问得清清楚楚。下雨,答了;缎底鞋,答了;青苔——那丫头低着头,一个字都没有。
为什么?
一个天天在这府里走动的丫头,池边长不长青苔,她能不知道?
沈蓉想了半晌,给这一条找了个说法:那池子在深园里,小满不过是个三等的,未必近过水边。答不上来,多半是真不知道。
她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记号。待查。
不是"有鬼"。
然后她把纸折好,压回枕头底下。
——她得去池边看一眼。
湿石头是她自己补上去的,青苔是她没问出来的。这两样凑在一处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一眼就够。
小满端着水进来的时候,她还靠在枕上。
丫头两眼肿着,眼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眼下两道青——昨夜多半也没睡踏实。
"七娘,您醒啦?"她把盆搁在架子上,回头看她,笑了一下,那笑扯得嘴角有点勉强,"太太说了,让七娘巳时初到正院,别误了时辰。"
"外头是谁?"
"啊?"
"刚才在门外说话的那个。"
"是大娘子跟前的立夏姐姐。"小满拧了帕子,立夏。
沈蓉在心里把这三个名字摆成一排。
小满。立春。立夏。
三个都是节气。
这府里给丫头起名字,是有章法的。
立春是太太跟前"一等"的。那立夏呢?
"立夏姐姐也是一等的?"
"是呀。"小满把帕子递过来,"四立都是一等的。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——这四个,是头一份的。"
四立。
沈蓉接了帕子,没擦脸,先问了一句:"还有呢?"
"还有二等、三等呀。"小满一边给她理衣裳一边说,"二分二至是二等,管库房针线的。剩下的就是三等……"说到这儿,丫头的声音低了下去,"奴婢就是三等的。"
沈蓉"嗯"了一声。
她没有再往下问。
再问,就不是"撞了头记不清",是"这个府里的事她一概不知"。
她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记牢了。
立春,在太太跟前。立夏,在大娘子跟前。
还有两个:一个叫立秋,一个叫立冬。这两个她没见过,也不知道站在谁的屋檐底下。
四个"立"字,她只认得两个。
一张网,她才摸着两根线。
而她这个七娘子,只有个三等的小满。
衣裳是前年的,袖口短了一截,颜色洗得发白。小满蹲下去给她系鞋带,系到一半,忽然"呀"了一声。
"怎么?"
"没、没什么。"丫头的耳朵红了,一直红到脖子根,睫毛垂着不敢往上抬,"就是……七娘的脚,比从前大了。"
沈蓉低头看了一眼。
十七岁的脚,完整的,五根趾头都在。
"大了好。"她说。
小满没听懂,只是把头低下去,把鞋带系得更紧了些。
起身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下。
她扶住床柱,等。等那阵黑过去,等耳朵里的嗡嗡声退下去,才把脚挪出去一步。
一步,两步。走廊很长,青砖缝里长着苔。她走得慢,小满也不敢催,只在旁边虚扶着,手伸着又不敢真碰她。
路过西边那个院子的时候,有人在里头喊了一声:"小满。"
小满浑身一僵。
"四娘子。"她低低地应。
沈蔓。她四姐。
门里走出来一个姑娘,十九上下,穿一件葱绿绫袄,头发梳得溜光,鬓边一朵绒花。瓜子脸,眉画得细长,一直入到鬓里去;唇点得小小的,只中间一点红。一双眼睛生得很活,转得快,看人先从头顶扫到鞋尖。
她站在台阶上,自上而下地把沈蓉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她那件发白的袄子上停了停。
她身后跟着个丫鬟,比立春矮些,一张圆脸,眼睛一直往下看着地面,肩膀却是绷着的。
"七娘这是……能起来了?"
"给太太请安去。"沈蓉说。
"命真大。"沈蔓笑了笑,"那日我也在园子里,听见扑通一声,腿都软了。等我叫了人跑过去,水里已经没人了。"
她说得很快,很顺,像背了好几遍。
沈蓉点点头:"劳四姐挂心。"
"挂心是挂心的。"沈蔓抬手理了理鬓边那朵绒花,手指在那绒花上捏了一下,又松开,"只是往后啊,别一个人往池子边上凑。那地方,邪性。"
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短。笑意停在嘴角,没往眼睛里去;那双灵活的眼睛这会儿反倒静了,直直地看着沈蓉,像是在等一句什么。
沈蓉也笑了一下,低下头,说:"四姐说的是。"
两人错身过去。
走出去十几步,小满才敢小声说:"四娘子人挺好的,就是嘴上不饶人。"
"她身后那个呢?"
"哪个?"
"刚才站在她身后,一直没吭声的那个。"
"哦。"小满想了想,"那是立秋姐姐呀。"
立秋。
沈蓉没回头。
大娘子跟前是立夏,四娘子跟前是立秋。
四个"立"字,如今她认得三个了。
沈蓉没答。
她在想沈蔓那句"我也在园子里"。
——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。没人问她。
一个人急着把"我当时在哪儿"先摆出来,通常只有两种原因:怕人怀疑,或者,怕人忘。
正院的门槛很高。
她提着裙摆迈过去,膝盖发软,差点跪在门槛上。小满在后面扶了一把,扶得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堂上坐着的那个女人四十出头,穿一件绛紫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盖一下一下地撇着。
面皮白净,微微发福,颧骨上浮着一层润光。眉毛修得极细,眼尾略略往下垂;眼睛不大,眼白却多,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。嘴唇薄,抿着茶的时候,唇缝几乎看不见。
她撇茶的那只手很白,指甲修得圆润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——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。
崔氏。娘家姓崔,进沈家的门二十年,如今是这座宅子里说话最算数的那个人。
她身后立着立春,垂着手,眼睛看着地砖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眼尾还是那样细长,睫毛还是不怎么眨。她看着地砖,眼珠也不转,就那么定着——沈蓉忽然觉出一点不对:这丫头不是在看地砖。她是在听。
四个"立"字里,还剩一个叫立冬的,她连人影都没见着。
康妈妈站在崔氏左手边,笑得妥帖。
沈蓉跪下去。
膝盖碰到青砖,疼得一激灵。她把腰伏下去,额头贴地,一字一字地说:
"女儿给太太请安。谢太太这些年的照拂,谢太太替女儿择的这门亲。"
堂上静了一瞬。
茶盖停了。
"起来吧。"崔氏说,"你倒是懂事了。"
她谢了恩,站起来,垂着手立在原地。
"明儿裴家来下聘。"崔氏慢慢地说,"你生母去得早,我这个做嫡母的,总不能不管你。裴家是城东数得着的体面人家,你嫁过去,吃穿不愁,也算对得起你娘了。"
"是。"沈蓉说,"女儿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崔氏抿了一口茶,"你今儿的精神看着还行。去吧,回去好生歇着,明儿一早,别误了时辰。"
话已经说完了。
她要是这时候退下去,这辈子就定了。
沈蓉把头低着,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。
"女儿还有一件事,想回明了太太。"
茶盖又停了一下。
"说。"
"女儿落水那日,池子边上那块石头,松了一块。"
堂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康妈妈的笑还挂在脸上,可那笑已经僵住了。
她腮上那两道深纹还撑着,眼睛却从笑缝里掉出来了,掉出来就再没回去。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线牙。
沈蓉没有抬头,声音也不高,说得慢慢的,一句是一句:
"女儿昏了三天,醒过来想了很久。若是那石头早几日修了,女儿也不至于……"
她把话咽住,停了停。
"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。只是府里还有别的姐妹,往后若再从那边走,怕是不妥。"
一句指控都没有。
全是体贴。
崔氏的手在茶盏上停住了。
"石头?"
"是。"康妈妈抢着接了话,"是,奴婢瞧着也松了,早说过要修的。"
沈蓉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"康妈妈早说过?"
"……是。"
"早到什么时候?"
康妈妈的嘴张了张。
那张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腮上的肉跟着抖。她的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白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,求救似的往崔氏那边偏了偏。
堂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块。
崔氏把茶盏搁下了。
"行了。"她说,声音不高,可那点不高明摆着是压下来的,"一块石头,也值得你们在这里磨牙。"
沈蓉立刻伏下去。
"是女儿多嘴。"
崔氏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她那双不怎么眨的眼睛这会儿眨了一次,眨得很慢。眼白多,黑眼珠小,定在沈蓉头顶那块地上,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"你倒是心细。"
这四个字不是夸。
沈蓉没接。她跪着,额头抵着青砖,心里却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——石头松了一块,是"早就知道"的。
这句话是当着一屋子人落地的。从今往后,谁也改不了口。
她知道不能再留了。
可她还差一样。
"女儿还有一件事求太太。"
崔氏没出声。
"女儿想见一见那日捞我上来的人。"
这回静得更久。
"女儿这条命是他给的。"她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刚好让人听出哽,"女儿明日就要……女儿想当面谢一谢,磕个头。"
这理由挑不出半点错。
知恩图报。孝悌忠信。谁也不能说一个将嫁的女儿想谢恩人是错的。
崔氏终于开口了。
"巧了。"她说,"那人是外头雇的短工,前儿夜里就结了工钱,回乡下了。"
沈蓉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。
"他叫什么?"
"……周老四。"康妈妈说。
"哪个乡?"
"这个……"康妈妈顿了顿,"谁记得清。外头雇的人,来来去去的。"
"哦。"沈蓉说,"那便罢了。是女儿没福气。"
她叩下头去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。
她没有再问。
再问一句,就是露馅。
可她心里那台机器已经转起来了。
——捞一个人上岸,要多久?从池边把人拖上来,翻过身,控水,喊人。整个过程,两只手都在她身上。
那是合法的接触。谁也挑不出错。
可合法的接触,会攥出四道印子吗?
会。
如果只是捞人,印子该在胳膊上、腋下、腰侧——托举的地方。
不是在腕子上。
更不会是面对面、虎口压在内侧的那种攥法。
除非——
那个人先是攥着她,然后才"捞"了她。
沈蓉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昨晚自己写的那三个字:捞我的人。
他走了。落水后第三天,工钱结清,回乡。
——走得干干净净。
"你今儿的话,太多了。"
崔氏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。
沈蓉抬起头。
崔氏的上身往前倾了半寸。她的下巴抬着,眼尾那两道垂纹绷紧了些,看下来的时候,眼皮压着黑眼珠——这是她真正动气时才有的样子。
"你自幼就闷,怎么落了一回水,倒会说了?"
"是女儿失礼。"
崔氏看了她很久,把手里的茶盏推到一边。
"去祠堂跪着吧。"她说,"跪到你想明白——什么话是该你问的,什么话不是。"
沈蓉伏下去,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。
"女儿遵命。"
祠堂在正院后头,一进小院,两扇黑漆门,门一开,一股陈年的香灰味扑出来。
立春走在前面,一句话也没说,只把门推开,侧身让开半步。
沈蓉跪在蒲团上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
膝盖一开始是疼的,跪了一刻钟,开始发麻,再往后,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她把腰挺直,抬头去看那一排一排的牌位。
沈氏的列祖列宗。高高低低,密密麻麻,一层一层往上摞。
她一排一排地看过去。
看到第三排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。
她把上身往前倾了倾,几乎贴到供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数。
沈氏门中,历代宗亲。
男的,女的,原配,继室,甚至有两位早夭的少爷,各占着一小块木头。
没有柳氏。
死了五年,连块木牌都没有。
——妾不入祠。这是规矩。可规矩是死的,那个在荷池里淹死的人,是真没了。
沈蓉跪在那一屋子祖宗面前,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眼眶没什么动静,眼睛还是干的;倒是眉心那一点慢慢地收紧了,收到发疼。她把牙关咬住,腮上咬出一条硬棱。
这感觉不应该是她的,或许是原主的,毕竟,这柳氏与她没有干系。
她伸手,往最下面那一格摸过去。
那一格是空的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她的手指往里探了探,探到一个硬东西。
她把它抽了出来。
是一块没有上漆的小木牌。巴掌长,边缘毛糙,像是自己拿刀削的。
牌面上刻过字。
字被人用刀刮掉了,刮得很狠,木头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浅坑。
她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第一刀刮得很深,第二刀偏了,第三刀……
在靠下的地方,她摸到了半个字。
一横,一撇,还有一个竖钩的尾巴。
那不是"柳"字。
那是"沈"字的右半边。
外头有人推门。
"七娘。"立春站在门口,还是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,"太太叫您。"
她的目光在沈蓉那只攥着的手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移得很自然,像是根本没有停过。
沈蓉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,攥了一瞬,又松开。
她把它塞回最下面那一格。
塞得比原来更深,更深一点,深到只看得见一点木头的边。
然后她跪回去,规规矩矩地朝着满屋子的牌位磕了一个头。
起来的时候,膝盖一软,她扶住供桌,等。
等那阵麻过去。
等血重新回到腿上。
她只有一天了。
明天这个时候,裴家的聘礼就要进这道门。
沈蓉扶着桌沿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,走得一步比一步稳。
跨出门槛的时候,日头正好照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怀里那块玉,还贴着心口。
还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