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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落水 她还是“她 ...

  •   水是从鼻腔灌进去的。
      那味道她记了半辈子——铁锈、柴油,还有雨里那点腥。桥灯在头顶晃了一下,她扑上去,伸手去抓,抓到的却是一块湿透的布。
      "老鬼。"她喊的只有这两个字。随后感受到的是栏杆硌在肋骨上的痛,然后是黑。
      黑了很久。
      她是被疼醒的,但是没睁眼。
      先听见雨。雨打在瓦上,密,闷,不干脆,像有人隔着一层麻袋在敲。
      这是老习惯了。她干了八年刑侦,带新人第一课永远是那句:到了现场别急着看,先听。听各路声音、哪路是活的、哪路在近处,心里就有半张图了。
     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,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咽的哨音。远处的梆子声,两短一长,敲得很懒,却感觉一声声敲在了她的心脏。有人在她脚边低声哭,哭得小心翼翼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      她默默听完了,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      木头梁,糊纸的窗,一盏油灯,火苗只有豆大,被风吹得打摆子。空气里是潮霉、草药,还有一点点炭气。
      不是医院。
      没有监护仪,没有消毒水味,没有走廊里永远不停的推车轮子声。她躺在一张窄得可笑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,硬,冷,压得她发沉。
      她试着抬起手,可是这具身体,好像不怎么受她支配,抬个手,费了很大力气。
      手腕一疼,疼得她闷哼了一声。
      脚边那个哭的人猛地停了。
      "七娘?"
      沈蓉没应。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
      腕子上一圈青紫。四道指痕,虎口这一侧压得最深,间距窄,边缘还带着一点皮下出血的散点。
      不是她的手。
      她的手有茧,是十年沙袋和擒拿垫磨出来的,摸上去像一小块糙木。这只手干瘦,且白,细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净的泥—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刨过。
      她把这只手举到眼前翻看。
     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,脑子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已经锈掉机器,吱吱呀呀的转动起来。
      四道指痕,受力方向朝内;若是自己落水挣扎抓挠,方向不该是这样。这是别人的手,而且是面对面攥的。拇指压在内侧,其余四指扣在外侧。
      有人抓着她。
      抓着她,把她的手腕攥出了印子。
      然后——
      记忆像一盆水泼上来。
      头痛得她眼前发黑。江城,雨,桥,追了三年的那张脸。父亲坟前的照片。她自己的名字,警号,支队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死了半截的绿萝。
      还有一个"沈蓉"。
      十七岁。洛京清河沈氏六房。行七。生母早亡,庶出。
      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,脑子一阵针扎般疼痛,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碰撞,撞得她反胃。她撑着床沿干呕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呕出一口酸水。
      她变成了“她”,穿越?人民警察,无神论者,穿越?
      来不及多想就听见有人轻呼一声:"七娘!"
      脚边的人扑过来,一碗热药打翻在地上,瓷片碎得清脆。那丫头跪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来扶她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      十五六的年纪,一张圆脸还没长开,眉淡,一双圆眼睁着的时候总像在怕什么。鼻头和两颊冻得发红。她伸手来扶的时候,沈蓉看见那双手——手指短,指节粗,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,红红的。
      "七娘您别动,大夫说您得躺着,您都昏了三天了——"
      三天。
      沈蓉在心里算了一下:昏迷三天,没有补液,没有插管,没有监护,居然还活着。要么这具身体的底子硬,要么——
      要么她本来不该活。
      她一张嘴,先得给自己定个位。
      眼前这个人是谁,能不能开口,问什么不会露馅。
      ——问名字。一个撞了头的人问丫鬟名字,说得过去;而她也正需要知道,这屋子里头一个跟她说话的人,是什么分量。
      "你叫什么?"她说。
      "啊?"
      "你的名字。"
      "奴、奴婢小满。"
      小满。
      那丫头见她不说话,眼圈一下子又红了,急急地往下说:"奴婢跟您三年了,七娘您不认得奴婢了?"
      三年。
      这屋子里有一个人,握着她三年的底细。往后她说的每一句"记不清",都得先过这个人的脑子。
      "我,感觉脑子里很乱,很多事很模糊。"沈蓉说。
      "这是哪儿?"
      "这是咱家呀。"小满的眼泪又涌出来,心疼自家姑娘撞坏了头,"洛京,清河沈氏,六房……七娘,您不记得了?您掉进荷池里,捞上来三天了,大夫说——大夫说让您家里准备——"
      小满咬住嘴唇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      沈蓉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      "谁推的我?"
      小满的手一抖。
      "没人推。"丫头的声音低下去,"是您自个儿脚滑。"
      "脚滑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我穿的什么鞋?"
      "……软底缎鞋。"
      "池边有青苔没有?"
      小满的头垂了下去。
      那丫头的两只手在膝头绞着,绞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"……"
      沈蓉等着。
      她没等到。
      这丫头答得出鞋,答得出下雨,唯独这一句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      她没再问。一个撞坏了头的人,可以问池边长不长青苔,却不能追着问第二遍。追第二遍,就不是记不清,是心虚。
      "那天夜里下没下雨?"
      "下了。"小满的声音更小了,"下了大半宿。"
      湿石头,缎底鞋,夜里,池边。这套组合确实能滑。
      沈蓉闭上眼。
      可她腕子上那四道印子,不是石头能留下的。
      她把被子掀开一点,低头去看自己的脚。
      十七岁的脚,完整的,没缠过。
     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跟着失了血色,结结巴巴地解释:"七娘的脚……太太说,庶出的,不用讲究那些……"
      话说到一半,丫头自己先说不下去,把头低得更狠,一只手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沈蓉懂了。
      不受宠到这个地步——连一双小脚都省得给她裹。
      "我娘呢?"
      小满愣怔了一下,满是疑惑。
      那双圆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停在半路。她的眼皮眨了两下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眨一下,抖一下—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怎么会从这个人的嘴里问出来。
      "说话。"
      "……柳姨娘,五年前就没了啊。"
      "怎么没的?"
     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。
      "也是……"小满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,"也是水里。"
      沈蓉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紧,指节压得发白。
      "哪个池子?"
      "后园……后园那个荷池。"
      "我掉的是哪个池子?"
      小满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害怕。
      她的瞳孔张得很大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在嘴里滚了好几滚,才滚出来。
      "也、也是那个。"
      她没法再多问。再问下去,就不是失忆,是陌生。
      雨下得更密了。
      沈蓉靠在枕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她脑子里那台机器正咔哒咔哒地转,把所有已知条件摆成一排,然后逐条划掉。
      五年前,生母柳氏,死于水。
      三天前,她,死于水。
      同一个池子。
      她不信巧合。她这辈子破过的案子里,"巧合"两个字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人。
      "纸笔。"她说。
      "啊?"
      "纸,笔。要快。"
      小满连滚带爬地去了,翻出一方旧砚、一支秃了的笔,还有一沓发黄的竹纸。沈蓉接过笔,手一沉——不是笔沉,是肌肉记忆不对。
      她提笔,落下去。
      第一笔就错了。
      她下意识写的是简体字,笔画刚起,笔尖就顿住了,墨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,把笔提起来,重新落下去,一笔一笔,把那个"洛"字补齐。
      洛京。沈氏六房。七娘。十七。
      柳氏死于水,五年前。
      我死于水,三日前。
      腕上四道指痕,非石所致。
      池边青苔,未答。
      小满,随侍三年。
      一个七娘子,昏死三日,身边只这一个。
      写完,她把纸举到灯下吹干,纸边被火烤得卷起来一点。她折成一个方块,压在枕头底下。
      刚到现场,先看,后记,别信自己的脑子。这是她第二个习惯。
      第三个习惯是在这时候帮了她——她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。
      手是攥着的,之前似乎麻木的让她忽略了左手的存在。
      掰开的时候指节发僵,像是在水里攥了很久很久,一直攥到现在。
      掌心躺着一枚玉扣。
      月牙形,缺了一角,断口磨得发亮,是被人长年累月用手指搓出来的。玉质不好,发灰,正中间刻着一个她闭着眼也认得的字——
      父亲的。
      她在江里最后一秒攥的就是这个。
      它跟着她过来了。
      沈蓉捏着那枚玉扣,坐在那张窄得可笑的木板床上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转头看到旁边的铜镜,里面映处一个人影,虽然不如日常用的现代的镜子清晰,但是大致是能看出样貌的:颧骨是支出来的,太阳穴塌着,腮上一点肉都没有,下巴也尖尖的,皮包着骨头。这具身子瘦得厉害,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。
      然后她把玉扣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,隔着一层粗布,凉得像一块冰。

      门是被推开的。
     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。脸盘宽,皮肉有些松了,眉短而稀,几乎看不出眉形。她穿一件半旧的靛青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堆着笑,笑得十分妥帖,妥帖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      那笑把腮帮子顶上去,眼睛被挤成两条缝,缝里偶尔露出一点眼白,是冷的。嘴角边两道纹很深,深得像是常年笑出来的。腮上一颗深色的小痣,随着她说话一动一动。
     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,二十上下,站在门框里就没再往里走,垂着手,眼睛看着地面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一身藕荷色比甲,干干净净,袖口连一点褶都没有。
      那丫头身量高,肩薄,脖子长,站得像一根立着的竹。脸是长圆的,皮肉紧,眉眼都生得淡;眼睛不大,眼尾细长,睫毛倒是密,却几乎不眨。她低着头,眼珠却是定的,不转——那不是发呆,是在听。
      小满朝那边看了一眼,立刻把头低到胸口去了。
      "哟,七娘醒了?"
      小满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垂手站到墙角,头都不敢抬。
      沈蓉的目光从那个门边的丫鬟身上收回来。
      ——进来两个人,一个说话,一个不开口;一个身上有炭火气,一个身上只有皂角味。开口的那个是来传话的,不说话的那个,是来看的。
      看她醒了没有,看她醒了以后是什么样子,然后一字不落地回给太太。
      "太太听了,欢喜得很。"
      欢喜?
      沈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她掉进池子里昏死三天,嫡母听了"欢喜得很"。
      "也该醒了。"婆子在床边站定,目光从她脸上刮到她手腕上,又从手腕刮到被子底下,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下。
      这张脸瘦得脱了形,眉骨高,眼窝陷着,鼻梁细而直,唇薄,颜色也淡,一张脸白里透着点黄。偏生那双眼睛是定的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得发实,定定地回看着她,一点都不像个刚从池子里捞上来、昏了三天的人。
      "明儿个裴家来下聘,太太说了,这回得七娘自个儿去前头谢恩。"
      "裴家?"
      "城东裴家,做丝绸的。"婆子的笑纹更深了些,"七娘命好,这可是太太千挑万选替你择的人家。"
      "我几时应的这门亲?"
      婆子顿了顿,仍是笑:"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哪里用得着你应。"
      沈蓉嘴里那句话已经顶到了牙关。
      两个字。不嫁。
      她把那两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,压碎了,咽下去。
      她现在能动用的全部东西,是一副坐都坐不起来的身子,和一个叫小满的丫头。硬顶,顶不出这间屋子;她得先知道这屋子外头是什么。
      "裴家什么人?"
      "裴三爷。"
      "多大?"
      "……四十六。"
      沈蓉点点头,垂下眼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"前面几房?"
      婆子的笑僵了一下。
      她那两条笑缝忽然收窄了。嘴角的纹路还挂在原处,眼睛却已经从缝里漏出来,直直地钉在沈蓉脸上。
      "……两房。"
      "怎么没的?"
      "七娘。"婆子的声音沉下来,"这话说的,可不吉利。"
      "我问的是怎么没的。"
      婆子面色露出不耐,一字一顿,"病,没,的。"
      沈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      她笑得很浅,嘴角只起来一点,脸颊上连个涡都没有。
      可那双眼睛没笑。眼睛还是那个眼睛,黑,定,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,不是在看一个人。
      那一笑把婆子笑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      "知道了。"沈蓉说,"你回太太,我明儿一早就去谢恩。"
      她要的就是这句。
      不去前头,她连这府里的正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一个关在偏院里的庶女,死了都没人问;一个站在厅堂上的活人,至少能让人看见。她答得快,是因为她本来就要去。
      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想去。
      婆子狐疑地盯了她半晌,才敷衍着蹲了蹲身,退出去了。门合上,屋里的灯又被风扑得一矮。
      "七娘,您方才……"小满的声音发虚,"您方才怎么就应了呢?"
      "刚才是谁?"
      "啊?"
      "刚才来的是谁?"
      小满往门外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怕那名字自己长腿跑回正院去。
      "说话的是管事康妈妈。没说话的是立春姐姐,太太跟前一等的,丫鬟里,属她最体面。"
      "一等的丫鬟,跟着一个管事婆子,来看一个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庶女。"
      小满没听懂这里头的古怪,只是点点头,又赶紧摇头。
      "太太身边的事,都是立春姐姐过手的。她说句话,比外头那些管事还顶用。"
      沈蓉记住了。
     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摆进脑子里那张图里:太太,康妈妈,立春。一个掌家,一个跑腿,一个在旁边看着不说话。
      小满从墙角挪过来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:"七娘……裴三爷前头那两房,奴婢听人说过,都是进门不到一年就没的,年纪都比您小……七娘,您可不能——"
      "小满。"
      "奴婢在。"
      小满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眼泪把两颊那两块冻红冲得更显眼,鼻尖也红了,一抽一抽的。
      "小满好。小得盈满,还没满。"沈蓉看着她,"往后还长着呢。"
      丫头没听懂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眼泪反倒涌得更凶了。
      沈蓉没再解释。
      "我掉进池子那天,"她顿了顿,"都有谁在园子里?"
      小满愣住了。
      "您、您问这个做什么?"
      "答。"
      "……那天大娘子回门,来了好些人。四娘子也在。还有……还有池子边上的石头松了一块,是该修了。"
      "石头松了一块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谁说的?"
      "康妈妈。"
      就是刚才那个婆子。
      沈蓉点点头,把床单理平,重新躺了回去。她闭上眼,手在被子里慢慢攥成拳。
      石头松了一块。脚滑。湿石头。缎底鞋。下雨。青苔。
      这几样凑在一起,足够让一个十七岁的庶女"失足落水",死得干干净净,连个问的人都不会有。
      只可惜他们漏了一样。
      她把手腕抬起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四道指痕还在。
      江水和池水,说到底,是同一个味道。
      雨还在下。她贴着心口的那块玉,凉得像一块冰,一直没有焐热。
      "先活过明天。"她对自己说。
      她把手在被子里松开,又攥紧。
      不是熬过去。是站着过去。
      然后她闭上眼,睡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一章 落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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