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6、开学典礼 九月一日，

　　九月一日，玉兰中学开学典礼。

　　天很蓝，风很轻，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主席台，台前摆着一排绿植，广播里循环放着《运动员进行曲》。二十个班的学生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——藏青插肩短袖、灰色衣身、藏青长裤——在操场上列成方阵。远远看去，一片藏青色的海。

　　操场东侧是看台，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叠，坐了百来个家长。全怀安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。

　　“来了来了，国旗护卫队出来了！”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。

　　旁边坐的是秦珉川，穿着深蓝色polo衫，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相机，镜头长得快戳到前排人的后脑勺。他眯着眼往操场上看，嘴里不停：“哪个是我家秦莫？哪个？哎看到了，第五排！旁边那个是张杨吧？对，就那个。”

　　“你家秦莫站得挺直。”全怀安把手机对准十三班的方向，拉近了一点，“我家智妍呢……哦，在国旗护卫队方阵里，头排。”

　　“看到了！”秦珉川举起相机，咔嚓咔嚓连拍，“头排左边那个？马尾？旁边还有个披发的女生，两个人走得真齐。”

　　“那个披发的是范诗雅，智妍的同学。”全怀安说，“听智妍说，两个人是搭档。”

　　秦珉川旁边坐着一个女人，头发松松挽着，穿一件浅杏色的棉麻衬衫，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。莫妮卡，秦莫的妈妈，在医院对面开了一家花店，叫“向阳”。她手里没拿设备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嘴角弯弯地看着操场。

　　“智妍那个孩子，我从小看着长大的。”莫妮卡轻声说，“秦莫从幼儿园就跟在她后面跑。那时候智妍扎两个小揪揪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，秦莫就追。”

　　全怀安笑了：“可不是嘛。有一回秦莫追着她跑，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也不哭，爬起来接着追。”

　　“对，那天回家我问他疼不疼，他说‘智妍没跑远’。”莫妮卡笑着摇头，“我跟他爸说，这孩子以后肯定栽在全智妍手里。”

　　秦珉川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：“栽就栽呗。我儿子乐意。”

　　全怀安哈哈大笑，手机差点晃掉。

　　操场上，国旗护卫队方阵已经走到了升旗台前。全智妍和范诗雅走在头排，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面小红旗，步子整齐得像一个人。藏青短袖、藏青长裤、玉兰校徽，阳光打在校徽上，白底玉兰亮得反光。

　　“正步，走！”教官一声令下，方阵同时抬腿。

　　看台上，秦珉川的相机快门按得跟机关枪似的。“太齐了！这比我们医院手术室的站位还齐！”

　　全怀安举着手机，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全智妍，嘴里念念叨叨：“好，好，走得好……哎她笑了！看见没有？刚才嘴角弯了一下！”

　　莫妮卡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：“智妍笑起来好看。像她妈。”

　　全怀安嘿嘿一笑：“都好看。”

　　国旗护卫队分列两侧，三个升旗手走上旗台。尹晓冉主旗，邱乐童护旗，李思齐护旗。国歌响起，红旗缓缓升上去，在蓝天里猎猎展开。

　　全场安静。全怀安举着手机，从旗杆慢慢往下移，镜头落在国旗护卫队方阵里。全智妍站得笔直，仰着头看旗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桃花眼里映着红旗的颜色。

　　秦珉川按下快门，拍了一张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，又拍了一张。

　　“全哥。”他把相机递给全怀安看，“你看这张。”

　　屏幕上，全智妍仰头看旗，嘴角微微弯着，身后是红旗和蓝天。

　　全怀安盯着看了两秒：“……发我。”

　　“你手机能收吗？”

　　“你蓝牙传我。”

　　两个爸爸凑在一起捣鼓蓝牙。莫妮卡在旁边笑，目光越过他们，落在十三班的队列里。

　　秦莫站在第五排，校服穿得规规矩矩，藏青短袖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，左胸的玉兰校徽端端正正。他旁边是张杨。张杨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，袖子盖过手肘，领口松着，左胸校徽挂得歪歪的。

　　“张杨，你校徽歪了。”秦莫小声说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张杨理直气壮，“这叫风格。”

　　“班主任在看你。”

　　张杨飞快地伸手把校徽扶正。秦莫偏过头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张杨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看国旗护卫队那个方阵，头排左边那个，是不是全姐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她走得真好看。”张杨感慨，“哎你说，她旁边那个范诗雅，之前还跟全姐瞪眼呢，现在两个人走一块儿跟亲姐妹似的。”

　　“她们是对手。”

　　“对手走这么齐？”

　　“所以是对手。”秦莫收回目光，“配得上当对手的人，才能走得这么齐。”

　　张杨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有道理。那我跟你也是对手？”

　　“你跟我是什么对手？”

　　“游戏啊！王者荣耀solo！我昨天又输了——不对，我昨天赢了——不对，我昨天被你碾压了。”张杨捶了一下秦莫的胳膊，“你丫是不是偷偷练了？”

　　“没练。你太菜。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张杨憋了两秒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你帮我看一下，郑今越站哪个位置？”

　　秦莫偏头看了一眼，郑今越站在第三排，校服整整齐齐，眼镜反着光，站得比旗杆还直。

　　“第三排。”秦莫说。

　　张杨顺着看过去，点点头：“好。等会儿结束了我去找他。我跟他讲，今天郑叔叔出差回来了，晚上去他家吃饭。”

　　“你跟他关系这么好？”

　　“初中三年同桌，他跟我说的字加一起还没我一节课说的多。”张杨咧嘴一笑，“但我习惯了。”

　　升旗仪式结束，方阵走回各自班级的位置。全智妍和范诗雅从国旗护卫队方阵走回十三班，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，藏青校服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沉稳的蓝。

　　“走得好。”范诗雅忽然说。
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“旗升得也好看。”

　　“那是尹晓冉升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但方阵是我们走的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她：“你在夸我？”

　　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范诗雅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向斯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，小声说了句什么，范诗雅点了点头。

　　全智妍走回第二排。孙桔正攥着向斯然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校服袖子都被攥皱了。向斯然没挣开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　　“全姐！”孙桔看见她，眼睛亮了，“你走得太好看了！我在下面看得好紧张，我怕你走错——”

　　“我走错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！你走得特别好！一步都没错！”

　　向斯然轻声说：“孙桔说，她差点喊出来。”

　　“喊什么？”

　　孙桔脸红了：“喊……喊‘全姐加油’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，拍了拍孙桔的脑袋：“下回喊，没事。”

　　秦莫从第五排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全智妍的水壶。他把水壶递过去，全智妍接过来喝了一口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看台上。

　　看台第三排，全怀安正举着手机朝她挥手，旁边秦珉川的相机镜头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，莫妮卡温柔地朝她笑了笑。

　　全智妍抬了抬下巴，算是回应。

　　“我爸来了。”她对秦莫说。

　　“我妈也来了。”秦莫看了一眼看台，“我爸带了相机。你爸带了手机。”

　　“你爸相机比我家手机清楚。”

　　“我爸说，回头把照片传给你爸。”

　　“蓝牙？”

　　“嗯。两个中年人凑在一起捣鼓蓝牙。”秦莫笑了，“我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也笑了。她看着看台上三个家长，全怀安举着手机，秦珉川端着相机，莫妮卡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。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相机屏幕，全怀安哈哈大笑，秦珉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，莫妮卡笑着摇头。

　　“你妈脾气真好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你爸脾气也好。”

　　“那是你没见他跟我妈吵架。”

　　“我见过。”秦莫压低声音，“去年你家在阳台吵，我爸在阳台听。听完跟我说，‘你全叔叔这辈子，吵赢你于阿姨的次数是零。’”

　　全智妍：“……我爸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他说，‘我乐意。’”

　　两个人站在队列里，同时偏过头，假装在看操场上的旗杆。

　　看台上，全怀安忽然拍了一下秦珉川的肩膀：“老秦！你看，两个小的在说话！”

　　秦珉川举起相机，对准十三班的方向，咔咔两张。

　　“哎你别拍人家说话啊！”全怀安嘴上这么说，手里手机也举起来了。

　　莫妮卡笑着按住秦珉川的胳膊：“你拍可以，别发群里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，留着以后婚礼上放——”

　　“秦珉川。”莫妮卡声音很轻。

　　秦珉川立刻闭嘴，但相机没放下来。全怀安在旁边嘿嘿笑，手机镜头也稳稳对着十三班的方向。

　　“全哥，你笑什么，你手机也没放。”

　　“我拍我闺女，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“那你闺女旁边那个——”

　　“那个我也拍。”全怀安理直气壮，“从小拍到大，不差这一张。”

　　莫妮卡看着两个爸爸一唱一和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她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，翻到相册——里面存着秦莫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照片，几乎每一张里，都有全智妍。

　　有的近，有的远。有的清楚，有的模糊。但每一张里，秦莫的眼睛都朝着她的方向。

　　莫妮卡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收起来。她想起“向阳”花店今天早上刚到的向日葵，金灿灿的，摆了一整面墙。秦珉川出门前问她：“今天进向日葵了？”她说：“嗯，看着就高兴。”

　　向日葵。向阳。她当初给花店起这个名字，就是觉得，花和人一样，得朝着光长。

　　操场上，开学典礼还在继续。校长在台上讲话，麦克风偶尔滋一声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孙桔在队列里小声跟向斯然说话。

　　“向斯然，你觉得全姐今天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很好。”

　　“我也觉得！她走方阵的时候，我旁边那个二班的女生说，‘十三班那个领队走得好齐’。我说，‘那当然，那是全姐！’”孙桔一口气说完，喘了一下，“我说完才发现，我声音有点大。”

　　向斯然嘴角弯了弯：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　　“真的吗？”孙桔眼睛亮了，“我、我以前都不敢跟别人说话。”

　　“现在敢了。”

　　“因为全姐说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”孙桔小声重复，“她说，‘孙桔，你说话很好听，别人爱听不听，那是别人的事。’”

　　向斯然偏头看她，认真地说：“你说话确实好听。”

　　孙桔愣住了。她低头，耳朵红了。

　　司令台上，主持人宣布开学典礼结束。广播里响起《歌唱祖国》，二十个方阵开始按顺序退场。全智妍走在十三班最前面，步子稳，马尾一晃一晃。秦莫跟在后面，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，不远不近。

　　经过看台的时候，全智妍偏了偏头。全怀安正举着手机朝她挥手，秦珉川在旁边咔嚓咔嚓按快门，莫妮卡冲她笑了笑，比了个大拇指。

　　全智妍弯了弯嘴角，很快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秦莫经过看台的时候也偏了偏头。秦珉川朝他挥手，莫妮卡轻声说了句什么，他听不见，但从口型能看出来，她说的是“好好走”。

　　秦莫点了点头，跟上去。

　　看台上，全怀安把手机收起来，拍了拍秦珉川的肩膀：“老秦，走，下去等他们。”

　　“急什么，他们还要集合。”

　　“早点下去占个好位置。”全怀安站起来，“我闺女等会儿出来，我得第一个看见。”

　　秦珉川收起相机，站起来：“行。妮卡，走了。”

　　莫妮卡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角的褶皱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，屏幕上秦莫和全智妍刚才并肩走过去的画面还亮着。

　　她把手机锁屏，放进包里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两个小的要出来了。”

　　三个家长从看台上下来，往校门口走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，全怀安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，嘴里还在念叨着要给闺女买什么饮料。秦珉川跟在后面，相机挂在脖子上，镜头盖忘了盖。莫妮卡走在最后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两个爸爸，嘴角弯弯的。

　　校门口，已经有家长在等了。全怀安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站定，举着手机对准校门。

　　秦珉川站在他旁边，相机举起来，对准同一个方向。

　　莫妮卡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风吹过来，带起她身上淡淡的花香。向阳花店里那面向日葵墙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，金灿灿的，跟今天操场上孩子们校服上的玉兰校徽一样亮。

　　远处，十三班的队伍正往校门口走。全智妍走在前面，马尾一甩一甩。秦莫跟在后面，虎牙露出来，不知道在跟旁边的张杨说什么。

　　莫妮卡看着他们走过来的样子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幼儿园门口，秦莫背着小书包跑向全智妍，嘴里喊着：“妍妍！等等我！”

　　那时候全智妍也是扎着马尾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快点。”

　　秦莫就笑了。和现在一样。

　　她收回思绪，拿出手机，打开相机。

　　对准校门口。

　　按下快门。

　　高一十三班，开学典礼，结束了。

　　而高中三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