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7、落汤鸡 周一早上七

　　周一早上七点二十，全智妍走进教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。

　　她扫了一眼——孙桔在第三组第二排低头翻英语书，向斯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整理笔记。范诗雅在第三组第三排坐得笔直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笔尖动得飞快。秦莫在第四组第五排，正低头写着什么，韩楚星坐在他旁边，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，按科目分类贴着。

　　张杨在第四组第三排，趴在桌上补觉，郑今越坐在他旁边，腰背挺直，正在看一本书。

　　全智妍走到自己座位坐下。孙桔抬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：“全姐早。”

　　“早。”全智妍把书包放下，“周末干嘛了？”

　　“练琴。还有……写作业。”孙桔小声说，“英语作业写完了，数学最后一题不会。”

　　“哪题？我看看。”

　　孙桔把卷子推过来。全智妍扫了一眼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：“这样，先换元。”

　　孙桔盯着看了五秒：“哦——我懂了！全姐你好厉害！”

　　“你只是卡住了。思路没问题。”

　　向斯然在旁边轻声说：“全姐数学真好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她：“你数学怎么样？”

　　向斯然想了想：“还行。但不是最好。”

　　“那就是很好。”

　　向斯然没否认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铃声响了。司徒恋踩着铃声走进来，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，扫了全班一眼。

　　“新的一周开始。说几件事。”

　　全班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第一，从今天起，正式按课表上课。第二——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“周二下午班会，选举班委。”

　　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声。

　　司徒恋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：班长、副班长、值日班长、团支书、文艺委员、纪律委员、体育委员、劳动委员、各科课代表。

　　“职位都在这里了。想竞选的，今天准备一下演讲稿，明天上台。”她放下粉笔，看着全班，“高中三年，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至少当一次班委。不是为加分，是为学怎么跟人打交道，怎么担责任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智妍和秦莫：“班长和副班长，目前是代理。明天选举后，正式任命。”

　　全智妍坐得笔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秦莫在后面低头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各科课代表也明天选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，九科，每科一正一副。”司徒恋拿起教案，“好了，开始上课。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三页。”

　　上午的课过得很快。语文课上司徒恋讲了《论语》，数学课上老师讲了集合的表示方法，英语课上老师全程用英文自我介绍，全班有一半人没听懂。

　　课间的时候，张杨从第四组第三排窜到第四组第五排，一屁股坐在秦莫前面的空位上。

　　“秦莫！班委选举你准备了吗？”

　　“准备了。”

　　“你竞选什么？”

　　“副班长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不是稳了？”张杨拍了一下桌子，“全姐当班长，你当副班长，铁三角再拿下一个——”

　　“你竞选什么？”秦莫打断他。

　　张杨想了想：“体育委员吧。我初中当过，有经验。”

　　“你上学期体育课迟到八次。”

　　“那是意外！”

　　郑今越从第四组第三排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生物课本，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张杨转头看他：“郑今越，你呢？有感兴趣的职位吗？”

　　郑今越推了推眼镜，想了两秒：“生物课代表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生物有意思。”

　　“就这？”

　　“就这。”郑今越翻开课本，指着第一章的标题，“细胞是生命的基本单位。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吗？”

　　张杨：“……不觉得。”

　　秦莫：“……确实挺浪漫的。”

　　张杨看看郑今越，又看看秦莫，捂住脸：“你们俩一个数学脑一个哲学脑，我跟你们拼了。”

　　郑今越没理他，转身回座位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张杨，你体育委员竞选稿，我帮你改。”

　　张杨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：“兄弟！”

　　郑今越没回话，坐回座位继续看生物课本。

　　第三组那边，范诗雅转过身，隔着过道对全智妍说：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抬头。

　　“我要竞选文艺委员。”范诗雅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你竞选什么？”

　　“班长。”

　　“你不竞选文艺委员？”

　　“我为什么要竞选文艺委员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你写作好。”范诗雅顿了顿，“文艺委员要出板报、组织活动。你适合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了她两秒：“你这是在夸我？”

　　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范诗雅转回去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我会竞选文艺委员。你要是也竞选，我不让着你。”

　　“你要竞选什么来着？”

　　“文艺委员。”

　　“那你去吧。”全智妍低下头继续看书，“我当班长。你当文艺委员。不冲突。”

　　范诗雅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向斯然在旁边小声问：“诗雅，你竞选文艺委员，那我竞选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想竞选什么？”

　　向斯然想了想：“英语课代表吧。我英语还行。”

　　“那就去。”范诗雅翻开练习册，笔尖继续动起来。

　　孙桔在旁边听见了，眼睛一亮：“向斯然，你竞选英语课代表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、我也想竞选英语课代表……”孙桔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但你会不会觉得我英语不好……”

　　向斯然放下笔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孙桔，你英语上次考试多少分？”

　　“一百一十二……”

　　“满分一百五。你考一百一十二。班里平均分一百零三。你比平均分高。”

　　孙桔愣住：“真的吗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向斯然轻声说，“你想竞选，我们一起报。正副两个位置。”

　　孙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的可以吗？”

　　“可以。”

　　孙桔低下头，过了两秒又抬起来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报。”

　　第四组第五排，韩楚星正在笔记本上写竞选稿。秦莫偏头看了一眼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。

　　“你竞选什么？”秦莫问。

　　“学习委员。”韩楚星头也不抬，“管作业收发、自习纪律、考试安排。”

　　“那不就是班长助理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韩楚星推了推眼镜，“学习委员是管学习的。跟班长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班长管什么？”

　　韩楚星想了想：“管人。”

　　秦莫笑了。

　　韩楚星又补了一句：“也管副班长。”

　　秦莫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　　韩楚星低头继续写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小，几乎看不见。秦莫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个同桌不简单。
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全智妍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。秦莫已经占好了一个六人桌，张杨在旁边狼吞虎咽，郑今越坐得笔直，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。孙桔、向斯然、范诗雅也陆续端着盘子过来了。

　　一桌七个人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全智妍坐下来，拿起筷子。秦莫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：“冬瓜排骨。你喜欢的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全智妍喝了一口。

　　范诗雅坐在对面，看了他们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低头吃自己的饭。向斯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喝汤。孙桔坐在全智妍旁边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，犹豫了半天。

　　“孙桔，怎么了？”全智妍问。

　　“我在想……英语课代表的事。”孙桔把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“全姐，你说我能行吗？”

　　“你昨天说我能行，今天自己怂了？”

　　“我、我不是怂……”

　　“孙桔。”全智妍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英语考一百一十二，你比一半人强。你敢报名，就已经赢了不敢报的人。”

　　孙桔咬住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张杨从饭碗里抬起头：“孙桔你竞选英语课代表？郑今越也竞选生物课代表！你们可以一起——不对，你们不在一个组——”

　　郑今越看了他一眼：“吃饭。”

　　张杨闭嘴了。

　　下午大课间，全智妍和范诗雅约好了打网球。

　　体育课老师上周就说了，这学期有网球选修，全智妍和范诗雅都报了。周一、周三下午大课间各练一次，场地在操场东侧的两片网球场。

　　全智妍拿着球拍站在场上，范诗雅在对面。秦莫坐在场边的长椅上，腿上放着全智妍的水壶和毛巾。张杨不知道从哪里搬了把椅子，坐在边上，手里攥着一瓶水当话筒。

　　“各位观众，各位观众，玉兰中学高一十三班网球对抗赛现在开始！”张杨对着水瓶激情解说，“左侧是——全智妍，十三班班长，国旗护卫队头排，人称‘柚子女王’！”

　　全智妍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右侧是——范诗雅，十三班文艺委员候选人，国旗护卫队头排，人称‘冷面刺客’！”张杨越说越来劲，“本场比赛裁判——秦莫！计分员——本人张杨！郑今越，你别站那么远，过来帮忙计分！”

　　郑今越站在网球场边的一棵树下，手里拿着《自私的基因》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我在看书。”

　　“你看什么书！过来！”

　　郑今越没动，但目光从课本上移开，看向球场。

　　全智妍把球抛起来，挥拍。

　　第一球，范诗雅接住了。回球很快，角度刁钻。全智妍跑了两步，反手打回去。范诗雅又接住，正手抽了一个底线。全智妍后退，勉强救起来。

　　打了五个回合，全智妍拿下一分。

　　“好球！”秦莫喊了一声。

　　“裁判不要带倾向！”张杨对着水瓶喊，“保持中立！”

　　秦莫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是副班长，她是班长。我中立。”

　　“你中立个鬼！”

　　第二局范诗雅拿下一分。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，比分咬得很紧。全智妍的球风偏进攻，范诗雅偏防守反击。全智妍的球压得低，范诗雅的球拉得高。全智妍跑动范围大，范诗雅站位稳。

　　“这两个人打球跟打架一样。”张杨对着水瓶解说，“你们看她俩的眼神，那个全智妍盯着球的样子，范诗雅盯着全智妍的样子——”

　　秦莫在边上看着，什么也没说。他手里攥着全智妍的水壶，目光跟着球来回移动，但每次球打到全智妍那边，他的视线就会在她身上多停半拍。

　　打到第七局的时候，天忽然暗了。

　　全智妍抬头看了一眼。刚才还是晴的，现在一片乌云从西边压过来，把太阳吞了。

　　“要下雨了。”范诗雅也抬头看。

　　“打完这局。”

　　球抛起来。全智妍挥拍。雨点落下来。

　　第一滴雨砸在球场上，溅起一小团灰尘。然后第二滴、第三滴、第一百滴，雨忽然大了，像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。

　　全智妍的头发瞬间湿透了。范诗雅的白衬衫贴在身上。两个人在雨里对视了一秒，然后同时弯腰捡球——全智妍捡球，范诗雅也捡球。

　　“改天再比！”全智妍喊。

　　“明天！”范诗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　　球场的红色地面变成了深红色，积水反着光。全智妍抱着球拍往场边跑，马尾湿透了，贴在脖子上。范诗雅跟在她后面，步子一点不乱。

　　秦莫已经站起来了，校服外套脱下来，跑向全智妍。他把外套罩在她头上，自己淋着雨。

　　“你干嘛？”全智妍仰头看他。

　　“雨大。”秦莫说，就两个字。

　　张杨抱着椅子往教学楼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裁判徇私！裁判徇私！”

　　郑今越合上书，把它塞进校服外套里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走。雨打在他脸上，他推了推眼镜，继续走。

　　教学楼门廊下，孙桔和向斯然已经在了。孙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条毛巾，看见全智妍跑过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
　　“全姐！毛巾！”

　　全智妍接过毛巾，先擦了擦脸，然后把毛巾递给范诗雅。

　　范诗雅接过毛巾，擦了一下头发，又递回来。全智妍接过来，又擦了一下脸。毛巾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三次，最后被向斯然拿过去，叠好，放在一边。

　　“你们俩，”向斯然轻声说，“头发都在滴水，别递来递去了，回去换衣服。”

　　孙桔从书包里掏出纸巾，给全智妍一张，给范诗雅一张。范诗雅接过纸巾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声音很小。

　　秦莫站在门廊边上，校服还罩在全智妍头上。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，白衬衫贴在身上，虎牙也不露了，看着有点狼狈。

　　“你外套。”全智妍要把外套还给他。

　　“你先披着。”秦莫说，“到教室再给我。”

　　范诗雅在旁边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喊那声‘好球’，太大声了。”

　　秦莫：“……我中立。”

　　“你中立？”范诗雅把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，“你从头到尾就喊了一声好球，是在全智妍得分的时候。”

　　“巧合。”

　　“巧合。”范诗雅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行。巧合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，塞回秦莫手里：“行了，回教室。你换衣服，别感冒。”

　　秦莫接过外套，湿漉漉的，但还带着全智妍头发的温度。

　　一群人从门廊往教学楼走。雨还在下，噼里啪啦打在顶棚上。张杨从后面追上来，浑身湿透，但一脸兴奋。

　　“秦莫！你刚才那个动作——嗖——把外套盖全姐头上——帅！”他拍了一下秦莫的背，“虽然你徇私，但帅。”

　　“我没徇私。”

　　“你没徇私我把水瓶吃了。”

　　郑今越从旁边经过，推了推眼镜，淡淡开口：“张杨，你上次说这句话，是因为秦莫在食堂帮全智妍占座。”

　　张杨：“那是因为他——”

　　“还有上上次，秦莫帮全智妍搬书。”

　　“那也——”

　　“上上上次，秦莫把物理笔记借给全智妍，自己的没抄。”

　　张杨闭嘴了。

　　郑今越继续往前走，校服外套里护着那本《自私的基因》。

　　全智妍走在人群中间，头发湿着，校服湿着，但步子很稳。范诗雅走在她右边，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，留下一路水渍。

　　“明天。”范诗雅偏头看她。

　　“明天。”全智妍点头。

　　“不下雨就比。”

　　“下雨也比。”

　　范诗雅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：“行。”

　　两个人走到教室门口，全智妍推门进去。秦莫跟在后面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明天我多带一条毛巾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明天还要打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他，桃花眼里还挂着没干的雨珠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今天外套盖得挺及时的。”

　　秦莫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，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。韩楚星坐在旁边，正在用便签纸贴笔记本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“你头发在滴水。”韩楚星说，“滴到我的便签纸上了。”

　　秦莫接过纸巾，擦了擦头发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韩楚星低头继续贴便签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还是那么小，几乎看不见。

　　窗外，雨还在下。高一十三班的教室里，湿漉漉的一群人各自回到座位，翻开课本。司徒恋走进来，扫了一眼全班，看了看窗户上的雨，又看了看全智妍和范诗雅湿透的头发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。

　　自习。

　　然后她补了一句：“明天班委选举，别忘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翻开课本，湿漉漉的指尖在纸页上留下一点水痕。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雨帘把操场遮住了，网球场看不见了。

　　明天。

　　她想。

　　明天还要和范诗雅打球。明天还要选班委。明天还有好多事。

　　但今天，她先把这节课上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