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5、升旗手 军训第五天

　　军训第五天，国旗护卫队的训练从操场西侧转移到了升旗台。

　　四十个女生列队站在升旗台前，教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。

　　“开学典礼有升旗仪式。国旗护卫队负责入场和升旗。”教官把名单展开，“升旗手三个，两女一男，从你们四十个人里挑。”

　　队列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。谁都想要这个位置，但谁都知道，升旗手只有三个。

　　教官念名字：“尹晓冉。”

　　一个高挑的女生从第一排走出来。短发，五官英气，站姿比军姿还军姿。

　　“高一三班，中考全市第一。”教官说。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。范诗雅也在看，两个人目光对上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“邱乐童。”

　　一个圆脸女生从第二排走出来，笑容很亮，眼睛弯弯的，看起来特别好相处。

　　“高一十班，全市文科第一。”教官说。

　　全智妍挑了挑眉。文科第一？她下意识多看了邱乐童一眼。

　　“李思齐。”

　　一个高瘦男生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，他不是国旗护卫队的，是教官专门从十九班叫来的。清秀，白净，戴一副银框眼镜，气质很干净。

　　“高一十九班，数学149。”教官说。

　　全智妍差点笑出声。数学149，差一分满分，这种人在升旗台上站着，也不知道是该升旗还是该做题。

　　“就他们三个。”教官合上名单，“其余人负责方阵入场，走正步、护旗、喊口号。今天开始彩排。”

　　彩排从下午三点开始。全智妍和范诗雅站在方阵最前面，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面小旗子，旗面是红色的，边缘绣着金色的穗。

　　“你紧张吗？”范诗雅低声问。

　　“不紧张。”全智妍说，“你紧张？”

　　“不紧张。”

　　“那你手抖什么？”

　　范诗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旗子确实在微微晃。她攥紧了：“……风大。”

　　“今天是晴天。”

　　“你闭嘴。”

　　教官吹哨，彩排开始。方阵从操场东侧入场，正步走到升旗台前，分列两侧。三个升旗手站在台上，尹晓冉主旗，邱乐童护旗，李思齐护旗。国歌响起的时候，三个人同时敬礼，动作利落干净。

　　全智妍站在台下，看着红旗升到杆顶，迎风展开。

　　“升旗手确实帅。”她说。

　　范诗雅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想当？”

　　“没想过。但要是让我当，我也能当好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

　　两个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别过头。

　　彩排结束，教官让方阵原地休息。全智妍坐在升旗台旁边的台阶上喝水，范诗雅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水壶的距离。

　　尹晓冉从台上走下来，经过她们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们是十三班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全智妍抬头看她，“你三班的。”

　　“尹晓冉。”她伸出手。

　　全智妍握了一下：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范诗雅也伸手：“范诗雅。”

　　尹晓冉看了看她们两个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我知道你们。国旗护卫队头排，教官说你们是天生的搭档。”

　　“教官也说你站旗台站得稳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中考练的。”

　　“中考练站旗台？”

　　尹晓冉笑了：“中考练什么都练。站、坐、写、算。习惯了。”

　　她说完就走了，干脆利落。全智妍看着她的背影，转头对范诗雅说：“我喜欢这个人。”

　　“你见一个喜欢一个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全智妍喝了口水，“她说话的时候不绕弯子。”

　　范诗雅想了想：“确实。”

　　“像你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像你。你们俩都是那种，话不多，但每句都算数的人。”

　　范诗雅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：“邱乐童也是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文科第一那个。笑起来软，但你看她站旗台的样子，腰板比谁都直。这种人，软是表面，硬是骨头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她：“你今天话挺多。”

　　“彩排顺利，心情好。”

　　“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呢？”

　　“心情不好就不说话。”

　　“怪不得你之前只跟我比谁站得久。”

　　范诗雅嘴角抽了一下，站起来：“走了。教官吹哨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，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跟上去。

　　彩排又走了两遍，教官满意了，提前收了队。全智妍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，秦莫已经在等了。他换了夏季校服，藏青色的插肩短袖衬得人很清爽，校徽在左胸，规规矩矩的。

　　“今天怎么样？”他接过她的书包。

　　“还行。今天见了三个升旗手。”

　　“尹晓冉、邱乐童、李思齐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秦莫笑：“张杨打听的。他说尹晓冉中考全市第一，邱乐童文科第一，李思齐数学149。”

　　“张杨为什么打听这个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说，‘铁三角不能输给他们。’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：“张杨的胜负欲用在这种地方。”

　　“他说了，这是班级荣誉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肩往家走。夕阳把校门口的路照成暖橙色，秦莫的步子依然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，书包单肩挂着，左手拎着她的书包。

　　“尹晓冉人不错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你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？”

　　“不算朋友。就是说了两句话。”

　　“那范诗雅呢？你们俩今天又斗嘴了？”

　　“斗了。”

　　“谁赢了？”

　　全智妍想了想：“没输没赢。她说我穿藏青裤子还行，我说她站旗台站得稳。扯平了。”

　　秦莫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，藏青色的短袖，灰色的衣身，左胸的玉兰校徽在夕阳下泛着一点微光。

　　“你穿校服确实好看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你今天说过了。”

　　“我说的是昨天。今天还没说。”

　　“那你说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说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他。秦莫的耳朵尖有点红，但表情很自然，好像只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怎么。”秦莫把她的书包换到另一只手拎着，“就是觉得，开学也挺好的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开学能天天见到你。”

　　全智妍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，一高一矮，一左一右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这半步，从幼儿园到现在，一直没变过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明天还给我带水吗？”

　　“带。”

　　“还帮我拿书包吗？”

　　“拿。”

　　“还跟在我后面吗？”

　　“跟。”

　　全智妍不说话了。她偏过头，看着路边梧桐树影在两个人身上晃过去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，但秦莫看见了。他没说，只是跟着她继续走。

　　到了小区门口，两个人分开。全智妍住三单元，秦莫住五单元，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。全智妍走到三单元楼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，冲她挥了挥手。

　　全智妍也挥了挥手，然后上楼。

　　钥匙插进锁孔，门还没推开，里面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——

　　“妍妍回来啦！今天军训怎么样？晒黑没有？妈给你炖了汤！”

　　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，围裙系得歪歪的，脸上还带着笑，眼睛和全智妍一模一样，桃花眼，亮亮的。她是儿科医生，在医院里对着一群小孩，回家对着一大一小两个“小孩”，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。

　　全智妍换鞋进门，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。

　　“还行。没晒黑。”

　　“我就说我给你买的防晒霜好用！”于黛萌把汤端出来，放在餐桌上，“快洗手。你爸也快回来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洗了手，坐到餐桌前。汤是冬瓜排骨，香味飘了满屋。她刚拿起勺子，门又响了。全怀安推门进来，穿着浅灰色的短袖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，脸上笑呵呵的。

　　“闺女回来了！”全怀安把水果放桌上，洗了手坐过来，“今天军训累不累？”

　　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站军姿了？”

　　“站了。”

　　“晒背了？”

　　“晒了。”

　　全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晒背好。晒背补阳气。你这几天精神头不错，看来军训有效果。”

　　于黛萌在旁边盛汤：“你就知道补阳气。闺女累了一天，先吃饭。”

　　全怀安嘿嘿一笑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：“对，先吃饭。吃了饭再补阳气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着爸妈一唱一和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弯。这两个人，一个是儿科医生，每天跟小孩打交道；一个是中医，每天跟药材打交道。按理说该是稳重的组合，偏偏两个人在家都活泼得不行，说话跟说相声似的。

　　“对了，”于黛萌坐下来，“今天校服发了吧？穿上给我看看。”

　　全智妍三两口喝完汤，回房间换了夏季校服出来。白色的衬衫，红格纹短裙，藏青色毛线马甲，左胸的玉兰校徽。

　　于黛萌看了两眼，点头：“好看！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！”

　　全怀安也点头：“精气神好。这校徽上是玉兰？”

　　“嗯。玉兰中学。”

　　“玉兰好。”全怀安又喝了一口汤，“玉兰性温，味辛，能通鼻窍。你们学校选玉兰当校徽，有讲究。”

　　于黛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能不能别对着校徽开药方。”

　　全怀安：“我这是科普。”

　　“你科普不分场合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，把校服换下来，重新坐回餐桌前。

　　“爸，妈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
　　“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。三班的，叫尹晓冉。中考全市第一。”

　　于黛萌眼睛一亮：“第一？厉害。长得好看吗？”

　　“挺好看的。短发，特别利落。”

　　“那跟你比呢？”

　　全智妍想了想：“不一样。她像一把尺子，我像一支笔。”

　　于黛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我闺女说话就是有水平。”

　　全怀安在旁边点头：“笔好。尺子量别人，笔写自己。”

　　于黛萌：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成道理。”

　　全怀安：“我这是中医思维。”

　　“中医思维不背这个锅。”

　　全智妍端着碗，看着爸妈又开始了日常拌嘴。她想起秦莫，想起范诗雅，想起尹晓冉，想起孙桔和向斯然，想起今天彩排的时候，国歌响起，红旗升顶，阳光穿过旗面，整个操场都亮了。

　　“妈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们学校下周开学典礼。我走方阵。”

　　于黛萌放下筷子，认真看着她：“我闺女走方阵？那必须好看。”

　　全怀安也放下筷子：“我去给你拍照。”

　　“你有相机吗？”

　　“手机也行。”

　　“你手机拍照糊。”

　　“那我借一个。”

　　于黛萌：“你借谁的？”

　　全怀安想了想：“隔壁老秦。他儿子不是有相机吗？”

　　全智妍愣了一下：“秦莫？”

　　“对，就那个小莫。”全怀安笑呵呵的，“那孩子从小就跟咱闺女后面跑。今天早上我买菜还看见他了，还帮我拎袋子呢。”

　　于黛萌也笑了：“小莫好啊。懂事，勤快，长得也精神。”

　　全智妍低头喝汤，耳朵尖有点热。

　　于黛萌看着她的耳朵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和全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全怀安嘿嘿一笑，端起碗把汤喝完。

　　“闺女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明天还军训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加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把碗里的汤喝完，站起来收拾碗筷。于黛萌拦住她：“放着，妈来。你去洗澡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
　　全智妍没推辞，回了房间。她把书包整理好，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，然后坐在书桌前，翻开一个本子。

　　那是她的写作本。封面是墨绿色的，边角有点磨毛了。她翻开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，想了想，写下一行字：

　　九月，玉兰中学，高一十三班。

　　然后她停了停，又在下面写：

　　军训第五天。认识了三个人。一个像尺子，一个像旗，一个像光。

　　她把笔帽盖上，看了看窗外。对面五单元三楼，秦莫的房间灯亮着。窗帘没拉，能看见他在书桌前坐着，低头写着什么。大概是日记，或者作业。或者，也是在写她。

　　全智妍笑了一下，拉上窗帘，关了灯。

　　高一十三班，军训第五天，结束了。

　　而开学典礼，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