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3、猫看见猫 军训第一天

　　军训第一天，太阳毒得像个后妈。

　　操场上乌泱泱站了一片，高一二十个班，一千多号人，在八月底的烈日下蒸发着朝气。全智妍站在十三班的队列里，白色T恤、黑色运动裤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。她左边是孙桔，右边是向斯然——孙桔紧张得嘴唇发白，向斯然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
　　前方，教官正步走来。黑脸，寸头，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：“立正——”

　　全班手忙脚乱。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高一十三班！军训结束前，你们没有名字，只有学号！没有个性，只有纪律！听明白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听明白了——”

　　“没吃饭？！”

　　“听明白了！！”

　　队列里，范诗雅的声音尤其响亮，干脆利落，像一把刀切在空气里。全智妍的余光扫过去——范诗雅站在第三组第三排，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扬，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得完美的树。

　　全智妍把背挺直了一分。

　　教官开始教站军姿。脚跟并拢，脚尖分开六十度，手指贴紧裤缝，背挺直，头抬高，眼睛看前方。

　　“三分钟。动一下加一分钟。”

　　三分钟很快变成了五分钟。

　　太阳从头顶直直晒下来，全智妍感觉后颈在冒汗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。她没动。她看见前排的孙桔在微微晃，旁边向斯然的手悄悄伸过去，扶了一下孙桔的胳膊肘。孙桔稳住了。

　　全智妍在心里给向斯然加了十分。

　　五分钟变成了八分钟。

　　后排有个男生终于撑不住，腿一软，被教官拎到树荫下罚站。全智妍继续站着。她的余光里，范诗雅也站着。两个人隔着三排人的距离，像两根钉在操场上的钉子。

　　九分钟。

　　全智妍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是汗，从额角滑下来，正好挂在睫毛上。她没动。她感觉到旁边的向斯然在看自己，然后向斯然也把背又挺直了一分。

　　十分钟到。

　　“原地休息！”

　　全班瞬间塌了一半。全智妍蹲下来，大口喘气，孙桔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脸涨得通红。向斯然蹲在她旁边，默默递了一瓶没开过的水。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孙桔的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
　　向斯然摇摇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全智妍正拧开自己的水壶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
　　“十分钟站得不错。”

　　她回头。范诗雅站在三步外，双手叉腰，额角也有汗，但发型没乱，T恤没皱，整个人好像只是从空调房里出来散了个步。

　　全智妍把水壶放下：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“我站得比你直。”

　　“我站得比你稳。”

　　“下次站十五分钟。”

　　全智妍挑了挑眉：“我站十六分钟。”

　　“十七。”

　　“十八。”

　　范诗雅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几岁？”

　　“你几岁？”全智妍反问。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然后范诗雅先移开目光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走了两步，她又停下来，偏过头说了一句：“你那个水壶，橙色挺好看。”

　　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壶。橙色的，柚子图案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，“你鞋也不错。”

　　范诗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运动鞋，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

　　孙桔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全姐……你们是在吵架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全智妍拧开水壶喝了一口，“是在互相确认。”

　　“确认什么？”

　　“确认对方够不够格当对手。”

　　孙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下午两点，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。教官让大家站军姿，全智妍站到第五分钟时，操场入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
　　国旗护卫队来挑人了。

　　一列穿军装的学长学姐走进操场，领头的肩上扛着旗，走路带风，每一步都像量过的。全班的队列瞬间绷紧了——所有人都知道，国旗护卫队是学校的门面，能进去的，都是又高又正的人。

　　领头的学姐走到十三班队列前，目光扫了一圈。她的视线在全智妍身上停了一拍。

　　“你，出列。”

　　全智妍走出队列，站定。

　　学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身高多少？”

　　“一米六八。”

　　学姐点了点头，目光继续往队列里扫。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范诗雅身上，停住了。

　　“你，也出列。”

　　范诗雅出列，站在全智妍旁边。

　　学姐看了看全智妍，又看了看范诗雅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身高？”

　　“一米六八。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学姐退后两步，眯起眼睛打量她们两个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卷尺，量了量全智妍的肩宽，又量了量范诗雅的。再量了量两个人的腿长。

　　“肩宽一样，身高一样，腿长差不多。”学姐满意地点点头，“走在一起好看。国旗护卫队要的就是整齐。”

　　全智妍和范诗雅同时转头看了对方一眼。

　　“你跟我一样高？”范诗雅问。

　　“你也一米六八？”全智妍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学姐没理她们，翻着花名册：“二十个班，每班挑两个女生，一共四十个。你们两个是十三班的代表。明天开始，每天下午军训最后两小时，到操场西侧单独训练。国旗护卫队有专门的教官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看着她们：“能不能坚持？”

　　“能。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“能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学姐笑了：“行。有干劲。明天见。”

　　学姐走后，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，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一样长。队列里，孙桔正紧张地朝全智妍招手，向斯然安静地看着她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秦莫在第四组第五排的位置，远远望着她，手里还举着她的水壶。

　　“所以，”范诗雅开口，“以后每天下午都要一起训练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让着你。”

　　“你让着我我才不干。”全智妍说，“你让着我，赢了也没意思。”

　　范诗雅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起来：“你这个人说话，有时候还挺顺耳的。”

　　“你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，也挺好看的。”

　　范诗雅愣了一下，耳尖泛红：“……你闭嘴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，桃花眼弯弯的：“走吧，回队列。教官在看了。”

　　两个人各自走回自己的位置。全智妍站回孙桔旁边，孙桔小声说：“全姐好厉害……”

　　“你也厉害。”全智妍说，“你站军姿站了十分钟没动。”

　　“我、我其实动了……我小脚趾动了一下……”

　　全智妍忍不住笑了：“那不算。”

　　范诗雅走回第三组第三排，向斯然看了她一眼，轻声说：“恭喜。”

　　范诗雅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
　　向斯然犹豫了一下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：“她好像……人挺好的。”

　　范诗雅偏头看了向斯然一眼，没说话。但她的目光往全智妍的方向飘了一瞬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全智妍和范诗雅准时出现在操场西侧。四十个女生排成四列，她们两个被安排在第二排中间——肩并肩。

　　教官是个短发女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：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四十个人，就是一个整体。走路，要齐。摆臂，要齐。转头，要齐。一个人错了，全队重来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范诗雅。范诗雅也偏头看她。

　　“你走路外八吗？”范诗雅低声问。

　　“你才外八。”

　　“我认真的。外八会影响队列。”

　　“我不外八。你手摆得高吗？”

　　“标准高度。”

　　“证明一下。”

　　范诗雅抬起手，摆臂。全智妍看了一眼：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你呢？”

　　全智妍摆臂。范诗雅看了看：“勉强合格。”

　　教官转过头：“第二排，第五个第六个，在聊什么？”

　　两个人立刻闭嘴，站得笔直。

　　教官眯起眼睛看了看她们，然后说：“出列。示范一下正步。”

　　全智妍和范诗雅出列。

　　“齐步——走！”

　　两个人同时迈出左脚。高度一致，步幅一致，摆臂一致。走了十米，教官喊停。

　　“很好。”教官看着她们，“你们两个，以后站头排。”

　　全智妍和范诗雅又同时转头看对方。

　　“你走步还行。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“你也不赖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但我会走得更好。”

　　“我比你好。”

　　“不可能。”

　　“可能。”

　　教官：“……归队。”

　　两个人归队。旁边的女生们憋笑憋得很辛苦。

　　休息的时候，四十个女生围坐在树荫下。全智妍和范诗雅坐在一起——不是她们想坐在一起，是教官让头排挨着坐。

　　范诗雅拿了一瓶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
　　全智妍看了一眼：“你水没味道？”

　　“白水。”

　　“我有橘子糖。”全智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，“要不要？”

　　范诗雅看了看那颗糖，又看了看全智妍。

　　“你随身带糖？”

　　“孙桔给的。我还有。”

　　范诗雅沉默两秒，接过糖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嘴里。橘子味散开，她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还行就是很好吃。”

　　“还行就是还行。”

　　“你嘴硬。”

　　“你才嘴硬。”

　　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：“你们俩一个班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那你们是朋友还是敌人？”

　　“对手。”两个人同时开口。

　　然后她们又同时转头看对方。

　　“你这个人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？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“你想的我什么样？”

　　“就……很拽，到处招人。”

　　“你想的我什么样？”全智妍反问。

　　“就……冷冰冰的，不爱理人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现在认识了吗？”

　　范诗雅想了想：“……算认识了一半。”

　　“另一半呢？”

　　“看你下次能不能站到十六分钟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把最后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，笑了：“行。明天，十六分钟。”

　　“十七。”

　　“十八。”

　　“十九。”

　　“二——”

　　“停。”范诗雅站起来，“你几岁啊。”

　　“你先问的。”全智妍也站起来。

　　两个人对视一眼，然后同时别过头，嘴角都压着一点笑。

　　教官吹哨了。下午的训练继续。四十个女生在操场西侧来来回回地走，脚步踩在同一个点上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
　　全智妍走在第二排左侧，范诗雅走在第二排右侧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女生的距离，但视线总在某个拐角处撞上。

　　不是敌意。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——好像她们都从对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　　收操的时候，秦莫已经等在操场边了。他手里拿着全智妍的水壶，T恤后背湿了一片，显然刚练完。

　　“今天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全智妍接过水壶，“入选了国旗护卫队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孙桔跟我说的。”

　　“孙桔？”

　　“她跑来找我，说‘全姐被国旗护卫队挑走了’。然后又说‘范诗雅也被挑走了’。然后又说‘她们俩站在一起特别好看’。”秦莫笑，“她一口气说完了三句话，中间没喘气。”

　　全智妍忍不住笑了：“孙桔进步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她说她今天站军姿站了十二分钟没动。”

　　“不错。”

　　秦莫朝操场西侧看了一眼，范诗雅正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。她的背影挺直，步子利落，和全智妍一样快。向斯然走在她旁边，小碎步跟着，两个人偶尔说一句话。

　　“她和向斯然关系好像不错。”秦莫说。

　　“向斯然软，范诗雅硬。刚好互补。”

　　“那你呢？你和范诗雅呢？”

　　全智妍想了想：“我和她？我和她都是硬碰硬。”

　　“那不疼吗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全智妍往前走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，“碰对了，就是火花。”

　　秦莫跟上去：“碰错了呢？”

　　“碰错了——”全智妍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也是火花。只是方向不同。”

　　秦莫笑了。虎牙白白的，眼睛弯弯的：“嗯。这才是我认识的全智妍。”

　　“你认识的全智妍是什么样？”

　　“很拽。到处招人。但只给一个人系鞋带。”

　　全智妍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秦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——今天系得很好。

　　“你今天没开。”

　　“我系好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开口：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明天军训，你站我旁边那个位置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……”全智妍偏过头，马尾甩了一下，“因为你是副班长。副班长站班长旁边，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秦莫笑了，跟上去，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。

　　“行。你指哪我站哪。”

　　“狗皮膏药。”

　　“嗯。贴一辈子。”

　　操场西侧，四十个女生的队伍已经散了。国旗护卫队的教官在笔记本上写：十三班全智妍、范诗雅，身高一致，步幅一致，建议固定搭档。

　　教官合上笔记本，看了一眼远处并肩走远的两个背影——一个往校门口走，一个往另一个方向走。十三班的两个人，一个马尾，一个披发，一个往左拐，一个往右拐。

　　教官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这两个，”她自言自语，“有得比。”

　　而操场上，夕阳把高一十三班的班旗照得通红。明天，军训继续。

　　孙桔在18路公交上给全智妍发了一条微信：“全姐，我明天能站到十五分钟。”

　　全智妍回了一个字：“能。”

　　发完，她转头对秦莫说：“明天你带橘子糖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孙桔给的吃完了。范诗雅好像还挺喜欢。”

　　秦莫：“……你给范诗雅吃糖？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都没给过我糖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吃糖吗？”

　　“吃。”

　　“那明天给你一颗。”

　　“橘子味？”

　　“柚子味。”全智妍说，“你的专属口味。”

　　秦莫的耳朵红了。

　　十八路公交上，孙桔正低头翻手机。向斯然坐在她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。她们住同一个方向，今天才知道。

　　“向斯然。”孙桔小声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觉得……全姐和范诗雅，她们是不是在吵架？”

　　向斯然想了想：“我觉得不是。”
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是……”向斯然斟酌了一下，“是猫遇见猫。”

　　孙桔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就是，两只猫都不会先低头。但谁也没真伸爪子。”

　　孙桔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她又想了想，从书包里掏出两颗糖——一颗橘子味，一颗柚子味。

　　“明天你帮我给全姐。”她把橘子味的递过去，“这颗给你。”

　　向斯然接过糖，看了看孙桔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孙桔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：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公交车在暮色里往前开。明天，军训继续。而高一十三班的故事，才刚刚起了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