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2、酸的是青春，甜的是你 教务处在一

　　教务处在一楼最西边，门半敞着，里面堆着一摞一摞的新书，油墨味混着纸箱子的味道，扑面而来。

　　全智妍走在前面，秦莫跟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，两个人穿过走廊，下了一层楼梯，拐了两个弯。一路上谁也没说话，但秦莫的脚步声始终卡在她步子的节奏上，像影子一样精准。

　　教务处门口，司徒恋已经在等了。她面前摆着一张领书单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科教材和作业本的数量。

　　“十三班，全科，五十套。”司徒恋把单子递过来，“全智妍负责清点，秦莫负责搬。搬不动就找帮手。”

　　全智妍接过单子扫了一眼：“行。”

　　秦莫已经弯下腰去搬第一摞书了。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，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运动的人。他搬起一摞，转头问她：“先搬哪科？”

　　“语数英三大科先来。”全智妍拿着单子，目光在书堆里扫了一圈，脚已经往语文那摞走过去了。

　　秦莫跟上去，把语文搬起来。全智妍又走到数学那摞前，弯腰试了试，有点沉。她正要使劲，秦莫已经放下手里的语文，走过来：“让开。”

　　“我自己能——”

　　秦莫没理她，直接把她轻轻拨到一边，一个人搬起了数学。全智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后背上微微绷紧的衬衫线条。

　　“……你是牛吗？”

　　“你才是。”秦莫抱着书往前走，“你负责清点，我负责搬。这是班主任分的工。”

　　全智妍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，然后低头看单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又压回去。

　　两个人来回搬了三趟，把五十套书全搬上了三楼。最后一趟的时候，张杨从教室里窜出来，一把抢过秦莫手里的两摞。

　　“来了来了！兄弟我来帮你！”

　　秦莫喘了口气：“你刚才干嘛去了？”

　　“上厕所啊。”张杨理直气壮，“人有三急，你懂不懂？”

　　秦莫：“我搬了五趟，你上了个厕所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嘛！”张杨说着往教室里看了一眼，眼睛一亮，“哟，郑今越来了！”

　　全智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　　教室第四组第三排的位子上，坐着一个冷白皮的男生。他坐得很直，桌上什么也没放，书包规规矩矩地挂在椅背上，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，安安静静地插在那个角落。

　　张杨已经三步并两步蹦过去了，一巴掌拍在郑今越肩上：“兄弟！你也十三班！缘分啊！”

　　郑今越被他拍得肩膀一沉，推了推眼镜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：“……嗯。”

　　“你这个‘嗯’是什么意思？是不高兴还是高兴还是高兴？”张杨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，“我跟你讲，秦莫也在，全姐也在，铁三角齐了！”

　　“铁三角是三个人。”郑今越说。

　　“对啊！你、我、秦莫。”

　　郑今越沉默了一秒：“……嗯。”

　　“你又‘嗯’！”

　　全智妍在讲台边理书，余光瞟到那一幕，低声对秦莫说：“张杨和郑今越怎么认识的？”

　　“初中同桌。”秦莫把最后一摞书放在讲台上，“张杨话多，郑今越话少。张杨说十句，郑今越嗯一声。三年下来，张杨习惯了，郑今越也习惯了。”

　　“那他们怎么成为朋友的？”

　　秦莫想了想：“张杨说，有一天郑今越主动跟他说了一句话，不是‘嗯’。”
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

　　“郑今越说，‘你太吵了。’张杨觉得这是认可。”

　　全智妍：……行吧。

　　司徒恋从走廊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，往讲台上一贴。

　　“座位先按这个坐。一个月后根据身高和视力调整。”

　　全智妍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第三组第二排——全智妍、孙桔。她转头找孙桔，发现那姑娘正抱着书包站在窗边，像一只等主人认领的小动物。

　　“孙桔。”全智妍冲她招了招手，“过来，咱俩同桌。”

　　孙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小跑过来，椅子腿又差点磕到桌角。全智妍眼疾手快扶住了椅子：“小心。”

　　“谢、谢谢。”孙桔坐下，把书包抱在怀里，小声说，“我还以为我会一个人坐……”

　　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
　　座位表上，第三组第三排是范诗雅和向斯然。全智妍不认识向斯然，但那个名字她刚才自我介绍时听过——声音特别小，站起来没两秒就坐下了，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鹿。此刻她正坐在范诗雅旁边，低头整理书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范诗雅坐在外侧，背挺得笔直，正在翻新发的语文课本。她翻到目录页，目光扫了一遍，然后合上书，转头看了一眼全智妍的方向。全智妍正好也在看座位表，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。

　　范诗雅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全智妍冲她笑了一下。

　　范诗雅收回目光，继续翻书。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　　第四组第三排是张杨和郑今越。张杨已经把书包塞进桌肚，正趴在桌上跟郑今越说话。郑今越坐得端端正正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偶尔推一下眼镜。张杨说到激动处拍了一下桌子，郑今越的眼镜滑了一下。他伸手推回去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第四组第五排是秦莫和韩楚星。韩楚星戴着黑框眼镜，脸圆圆的，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刚发的书，还用便签纸贴了科目标签。他正低头翻数学课本，翻到第一章，拿出一支笔，在页脚写了个日期。

　　秦莫在他旁边坐下，看了一眼他的书：“你这就开始做笔记了？”

　　韩楚星抬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习惯。开学第一天写日期，以后复习好找。”

　　秦莫点了点头：“好习惯。”

　　他转头看了一眼第三组第二排——全智妍正低着头整理书，马尾垂在肩膀前面，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勾出一条柔和的线。她翻了一页书，指尖在字行上滑过去，嘴角动了动，好像在默念什么。

　　秦莫收回目光，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。

　　然后他在页脚也写了一个日期。

　　司徒恋站在讲台上，拍了拍手：“好了，书发完了。说几件事。”

　　全班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第一，明天开始军训，为期一周。第二，军训期间穿自己的衣服，运动鞋，别穿牛仔裤。第三，校服到了以后换校服军训。第四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扫了一眼全班，“防晒自己涂。晒黑了别找我。”

　　全班笑了。

　　“第五，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操场集合，按班级站队。迟到的——”司徒恋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“全智妍，记名字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抬起头，干脆地应了一声：“行。”

　　“好，今天就这样。”司徒恋拿起讲台上的包，“各自回家。路上注意安全。明天见。”

　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椅子拖地的声音、书包拉链的声音、嬉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全智妍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，拉上拉链，转头看孙桔：“你住哪？”

　　“城南。”孙桔抱着书包站起来，“坐18路。”

　　“我住城北，反方向。”全智妍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孙桔点了点头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：“明天见。”然后她犹豫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放在全智妍桌上，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
　　全智妍低头一看——橘子味的。

　　她笑了，拿起来揣进口袋：“谢了。明天还你一颗。”

　　孙桔的脸红了一下，抱着书包小跑出了教室。

　　秦莫已经收拾好了，站在第四组第五排的过道里等她。他的书包单肩挂着，白衬衫的袖子还挽在手肘上，虎牙露出来一点。

　　“走吧，邻居。”

　　全智妍背上书包走过去，经过范诗雅的座位时，范诗雅已经站起来了，正往教室外走。两个人擦肩的一瞬间，范诗雅低声说了句：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了偏头：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范诗雅走出教室，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。向斯然跟在她后面，小碎步，安安静静地消失在走廊里。

　　秦莫看着范诗雅的背影：“她跟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“就这？”

　　“就这。”全智妍往外走，“不然呢？你指望她跟我打一架？”

　　秦莫跟上她：“也不是不可能。你不是说她像猎人吗？”

　　“狩猎也得明天。”全智妍出了教室门，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了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地板染成暖橙色，“今天大家都累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累。”秦莫说，“你搬书的时候眼睛都没眨。”

　　“因为我负责清点。”全智妍头也不回，“你负责当牛。”

　　秦莫笑了。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，经过二楼走廊、一楼大厅，出了教学楼。校门口涌着一群一群穿便服的新生，背着书包，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有人在高声约着去奶茶店，有人在互相扫码加好友。

　　全智妍站在校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夏天尾巴上最后一点燥热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觉得十三班怎么样？”

　　秦莫想了想：“孙桔很软，张杨很吵，郑今越很冷，范诗雅很——”

　　“很强。”

　　“嗯，很强。”秦莫看了她一眼，“向斯然好像很安静，韩楚星看起来是个学霸。”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“还有……”秦莫偏头看她，夕阳照在他脸上，虎牙白白的，“还有你。全智妍，十三班班长。”

　　全智妍转过头看他，桃花眼里映着落日的光，亮得有点过分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是副班长。”秦莫说，“你指哪我打哪。”

　　“你能不能有点志气。”

　　“我志气挺大的。”秦莫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她旁边，不再跟在她身后，“我要当十三班副班长，当三年。然后——”

　　“然后什么？”

　　“然后看你去哪。”秦莫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，“你去哪，我跟哪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了他三秒。

　　“……狗皮膏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，马尾甩在夕阳里。秦莫跟上去，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。

　　校门口左侧的公交站台，孙桔抱着书包站在18路的站牌下，远远看见全智妍和秦莫并肩走远的背影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橘子糖——刚才给全智妍的那颗。

　　她给自己也留了一颗。

　　孙桔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。橘子的甜味散开，她弯了弯眼睛。

　　明天。

　　她想。

　　明天还能见到全姐。

　　18路公交来了，孙桔上了车。

　　另一头，全智妍和秦莫走在回家路上，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晚风把全智妍的马尾吹起来，发梢扫过秦莫的胳膊。

　　他没躲。

　　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全智妍突然开口：“你明天穿什么？”

　　“白T恤。”

　　“哪件？”

　　“你初二送我的那件。”

　　全智妍脚步顿了一下。初二那年秦莫生日，她随手挑了一件白T恤当礼物，还印了个图案——两颗柚子，一颗酸的，一颗甜的。

　　她当时说：“酸的是你，甜的是我。”

　　秦莫说：“不对。酸的是青春，甜的是你。”

　　“你还留着？”

　　“一直留着。”秦莫说，“明天穿。”

　　全智妍没回头，但耳尖有点热。她加快了脚步：“快走，我妈该催了。”

　　“你妈今天肯定做了糖醋排骨。”秦莫跟上去，“我闻到了。”

　　“你狗鼻子吗？”

　　“我邻居鼻子。”

　　“狗皮膏药。”

　　“嗯。贴一辈子。”

　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回家的路上，一前一后，半步不差。

　　高一十三班，开学第一天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
　　而明天，军训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