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1、狗皮膏药 八月底的阳

　　八月底的阳光还带着暑气，把学校门口那块“高一新生分班名单”的红纸晒得发烫。

　　全智妍站在人群外围，踮着脚往前看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，在新生堆里格外扎眼——她自己也知道。旁边几个男生回头看了她好几次，她连眼神都懒得给。

　　“高一十三班……高一十三班……”

　　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两遍，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全智妍。

　　然后她的视线往右移了一格。

　　秦莫。

　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太好了，咱俩又在一起了！”

　　一个清亮的男声从她头顶落下来。全智妍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——这声音她听了十六年，从幼儿园抢她饼干开始，到初中替她背书包结束，熟得不能再熟。

　　秦莫从人群里挤过来，白衬衫干干净净的，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出来，眼睛弯成月牙。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，站在她身后，影子刚好把她罩住。

　　“谁跟你‘又’？”全智妍往旁边挪了一步，让影子落空，“我跟你‘又’了十六年了，能不能让我歇会儿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”秦莫理直气壮，“咱俩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在一个班，高中当然也要在一起。”

　　“你是我妈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我是你邻居。”

　　全智妍翻了个白眼，转身往教学楼走。秦莫跟上来，步子不紧不慢地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——十六年了，连这个他都习惯了。

　　“你刚才那个白眼翻得不够标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滚。”

　　“真的。你小学翻白眼是整整三秒，现在只有一点五秒，退步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

　　秦莫笑得一脸无害，虎牙尖尖的。

　　“……狗皮膏药。”全智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
　　“谢谢夸奖。”秦莫坦然接受，“贴你一辈子。”

　　全智妍懒得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高一十三班在三楼，走廊里全是找教室的新生，乌泱泱一片。全智妍走在前面，秦莫走在后面，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——这个距离，秦莫跟了十六年，闭着眼都不会走丢。

　　高一十三班的门牌挂得端端正正。全智妍推门进去，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，稀稀拉拉地散在座位上。她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——一个圆脸女生正低头翻着什么，齐刘海遮住半边脸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全智妍走过去，拉开她旁边的椅子：“这儿有人吗？”

　　圆脸女生猛地抬头，大眼睛里还带着点茫然，好像刚被人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来。她摇了摇头，小声说：“没、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坐这儿了。”全智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，冲她笑了一下，“我叫全智妍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孙桔。”声音软软的，像棉花糖。

　　“孙桔。”全智妍念了一遍，“好听。像橘子。”

　　孙桔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弯，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。

　　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。

　　“秦莫！你丫也在这个班？！”

　　一个男生从最后一排蹦起来，书包差点甩到隔壁桌。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，一巴掌拍在秦莫肩上，力气大得秦莫往前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张杨。”秦莫揉着肩膀，脸上却笑了，“你怎么也在？”

　　“缘分呗！”张杨咧着嘴，露出一颗小虎牙，整个人透着股藏不住的乐呵劲儿，“我跟你讲，我刚刚在名单上看到你名字，还以为重名呢！结果真是你！初中三年没白处！”

　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全智妍，眼睛一亮：“哟，这不全姐吗？你俩还搁一块儿呢？”

　　“是他贴着我。”全智妍面无表情。

　　“是我贴着她。”秦莫同时开口。

　　张杨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乐了：“行行行，你俩慢慢贴，我先找个座儿。”他大摇大摆地往秦莫旁边一坐，翘起二郎腿，“反正我也不打算挪了。”

　　秦莫在全智妍身后的座位坐下。张杨坐秦莫旁边。铁三角？目前还差一角——不过郑今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，只是谁都不知道。

　　预备铃响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满了。五十几张陌生的脸，有的兴奋，有的紧张，有的趴着补觉。全智妍环视一圈，注意到斜前方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，长发披肩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，瓶盖都没拧开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跟你们不一样”的气场。

　　全智妍多看了她一眼。对方似乎察觉到了，转过头来，目光和她对上。那女生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

　　全智妍没躲。她笑了一下，很自然地移开目光。

　　身后秦莫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个是范诗雅，中考全市第五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在看分班名单的时候，我顺便看了所有人的名字和排名。”

　　全智妍回头看他：“你变态啊？”

　　“我帮你记的。”秦莫一脸无辜，“你每次看名单都只看自己的。”

　　“我的名字最好看，有问题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你的名字确实最好看。”秦莫说完低头翻开笔记本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
　　全智妍没注意到。因为班主任进来了。

　　司徒恋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，短发齐耳，穿一件墨绿色衬衫，走路带风。她往讲台上一站，全班瞬间安静。

　　“我叫司徒恋，你们的班主任，教语文。”她的声音清亮，不拖泥带水，“不出意外的话，未来三年，我陪你们过。”

　　她扫了一眼全班，目光在全智妍身上停了一瞬——全智妍坐得笔直，眼睛亮亮的，对上新班主任的目光，毫不怯场。

　　司徒恋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新学期开始，大家都不认识。每人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她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，“姓名，爱好。简单点，别啰嗦。”

　　她朝第一排靠门的位置点了点头：“从你开始。”

　　自我介绍按座位顺序一个个来。有人说自己喜欢打篮球，有人说自己喜欢追番，有人说自己喜欢看小说。大同小异，没什么新意。

　　然后轮到范诗雅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转身面向全班。她的声音很稳，不高不低，刚好让所有人听清：“我叫范诗雅。爱好是网球、跆拳道和画画。”

　　教室里静了一秒。

　　全智妍挑了挑眉。网球？她也打网球。

　　范诗雅说完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全智妍的方向。就那么一瞬。然后她坐下，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
　　接着是孙桔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她整张脸瞬间涨红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我叫孙桔……我、我喜欢拉小提琴……”

　　后排有人笑了一声，不大，但孙桔听见了。她肩膀缩了一下，头埋得更低。

　　全智妍举起手，声音清亮地穿过整个教室：“老师，孙桔的小提琴拉得特别好。”

　　全班安静了。

　　司徒恋看了全智妍一眼，又看了孙桔一眼：“好。孙桔同学，有机会给大家展示。”

　　孙桔愣住了。她转头看全智妍，眼眶有点湿，但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　　再往后是郑今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教室里又是一阵安静——这人长得太冷了。冷白皮，眼神淡淡的，整个人像一座冰山。

　　“郑今越。爱好是跆拳道。”

　　简洁。利落。跟范诗雅一样利落。全智妍注意到范诗雅抬头看了郑今越一眼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
　　“又是个练跆拳道的。”张杨在后面小声嘀咕，“这班怎么这么多狠人。”

　　秦莫没接话，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推给全智妍。

　　全智妍低头一看：下一个是你。

　　她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很亮，不怯，不飘。全班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——有人在看她脸，有人在看她气质，有人在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自信。

　　“爱好是写作和网球。”

　　说完她就坐下了。干脆利落。

　　司徒恋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全智妍和范诗雅之间来回了一瞬——一个写作加网球，一个画画加网球。巧了。

　　然后是张杨。他站起来，声音特别响亮：“张杨！爱好是打游戏！王者荣耀求带飞！”

　　全班笑了。气氛一下子松了。

　　司徒恋也笑了：“好，张杨同学，课下可以组织一个游戏群。”

　　张杨坐下的时候，朝秦莫挤眉弄眼。秦莫没理他，因为下一个就是他自己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带着一股天然的温和：“秦莫。爱好是网球和游戏。”

　　张杨：“兄弟！游戏搭子有了！”

　　全班又笑。秦莫坐下，全智妍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爱好网球了？”

　　“你开始打的时候。”

　　“那是初二。”

　　“嗯。你打了两年，我看了两年。”

　　全智妍：“……你真是狗皮膏药成精了。”

　　秦莫笑了，虎牙露出来，眼睛亮亮的。

　　司徒恋在台上拍了拍手：“好了，自我介绍到此为止。”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“司徒恋。爱好是看你们好好学习。”

　　全班又笑。

　　“临时班委我先指定，一个月后改选。”司徒恋的目光在花名册上停了一下，“班长——”

　　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下。

　　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全智妍抬起头。

　　司徒恋看着她：“你初中班主任的评语是‘有组织能力，敢管敢说’。先干一个月，干不好再换。”

　　全智妍站起来，干脆利落：“行。”

　　“副班长——”

　　司徒恋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名单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秦莫站起来，笑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
　　全智妍回头瞪他。秦莫对她眨了眨眼——那意思是：你看，又在一起了。

　　全智妍想翻白眼，但司徒恋还在看着她。她忍住了。

　　张杨在后面小声鼓掌：“好耶！铁三角已就位两个！”

　　秦莫和全智妍同时回头看他。张杨立刻闭嘴，抬头看天花板。

　　司徒恋敲了敲黑板：“好了。今天先排座位，然后领书。全智妍、秦莫，你俩跟我去教务处。”

　　全智妍站起来，秦莫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讲台走。

　　经过范诗雅身边时，范诗雅低声说了句：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停下脚步。

　　范诗雅抬眼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：“你的爱好不错。”

　　全智妍也笑了：“你的也是。”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不长，但足够让秦莫在旁边察觉到什么。他看看全智妍，又看看范诗雅，没说话，只是默默站在全智妍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
　　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全智妍听见张杨在后面喊：“秦莫！给我留个靠窗的座儿！”

　　秦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
　　走廊里阳光很亮。全智妍走在前面，秦莫走在后面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　　“你觉不觉得，范诗雅看你的眼神不太对？”秦莫说。

　　“什么眼神？”

　　“就……像猎人看见猎物。”

　　“那叫竞争对手。”全智妍头也不回，“她喜欢网球，我也喜欢网球。她喜欢画画，我喜欢写作——都是要分个高下的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
　　全智妍回头看他，桃花眼弯起来：“秦莫，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？”

　　秦莫看着她的笑，耳朵尖又红了。他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嗯。你什么都不怕。”

　　“错。”全智妍转回头继续走，马尾一甩一甩的，“我怕你天天贴着我，烦死我。”

　　“那没办法。”秦莫跟上去，步子又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，“谁让你是我邻居呢。”

　　“狗皮膏药。”

　　“嗯。贴一辈子。”

　　高一十三班教室里，孙桔坐在窗边，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范诗雅隔着两排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教室门口——全智妍和秦莫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在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两个字。

　　对手。

　　然后翻到第二页，继续写。

　　全智妍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，高一十三班，她的高中生活，从今天开始了。

　　而秦莫还跟在她身后，像过去的十六年一样。

　　半步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