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柚子不酸》农夫八毛

10、布告栏 周一早上，

　　周一早上，全智妍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
　　她走进校门的时候，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有人踮着脚往前挤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，有人看完之后拍着胸口说“吓死了吓死了”。布告栏上贴着两张A4纸，一张是编辑部的纳新结果，一张是广播站的纳新结果，墨迹还新着，纸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
　　全智妍没有挤进去。她站在人群外围，等前面的人看完了散开，才慢慢走过去。

　　编辑部的名单很短，短到一眼就能看完。

　　玉兰中学校刊《玉兰风》编辑部纳新结果

　　主编：江一然（高二·3班）
　　文字编辑：齐戴（高一·8班）全智妍（高一·13班）、白多恩（高一·15班）
　　美术编辑：柳昭允（高二·8班）

　　全智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，没什么表情，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
　　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。

　　她回头，范诗雅站在她后面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，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她没说话，先往布告栏上看了一眼。看完编辑部，又往旁边移了一步，看广播站那张。

　　玉兰中学广播站纳新结果

　　早间播报：何宥拉（高一·7班）、马嘉（高一·9班）
　　午间播报：张杨（高一·13班）、徐安娜（高一·17班）
　　晚间播报：范诗雅（高一·13班）、李俊宇（高一·11班）

　　范诗雅看完，收回目光，转向全智妍。全智妍正好也在看她。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
　　然后全智妍嘴角弯了一下。范诗雅嘴角也弯了一下。很浅，像水面被风吹了一道涟漪，很快就平了。但确实弯了。

　　“恭喜。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“同喜。”

　　“你那个部门三个人。我这边六个人。”

　　“你那边多三个。”

　　“但你们有主编。”范诗雅把书包带子理了理，“我们有三个时间段。早中晚。我晚班，张杨午班。”

　　“你俩不在一起。”

　　“嗯。我在的时候他不在，他在的时候我不在。”范诗雅顿了顿，“挺好的。不然我可能会在麦克风里听见他打游戏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一声，不大，但很真实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播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周三。晚播，五点四十。”范诗雅说，“你呢？编辑部什么时候干活？”

　　“江一然说这周找个时间碰头。大概也是周三。”

　　“那正好。”范诗雅往教学楼走，“你写完稿子，我播出来。一条龙。”

　　“你又来了。”

　　“我说了，强强联合。”

　　全智妍跟上去，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。经过操场的时候，晨风把玉兰校徽上的旗子吹得猎猎响。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跑步了，口号声远远传过来。

　　“你看了广播站其他人了吗？”范诗雅问。

　　“扫了一眼。何宥拉和马嘉，早班。”

　　“何宥拉是七班的，听说初中当过广播员。马嘉是九班的，声音特别低。”

　　“你认识？”

　　“我打听的。”范诗雅面不改色，“既然要进广播站，先把同事搞清楚。”

　　“你这叫职业素养。”

　　“这叫提前准备。”

　　全智妍偏头看她。范诗雅的侧脸被晨光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下去。她忽然想起军训第一天，范诗雅站在队列里，下巴微扬，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猎人。现在她走在自己旁边，步子节奏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范诗雅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那天说，让我别被刷了，不然你没面子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现在我有面子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范诗雅偏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所以你也得好好播。别让我写出去的稿子，被你念垮了。”

　　范诗雅眯了眯眼：“我的声音，不会垮任何人的稿子。”

　　“最好。”

　　“你等着听。”

　　两个人走到教学楼一楼，一个往东，一个往西。全智妍走了两步，范诗雅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全智妍。”

　　她回头。

　　范诗雅站在走廊的窗边，晨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她整个人勾了一条金边。

　　“你写稿，我播报。期末之前，让全校都听见我们的名字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着她，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，桃花眼弯起来，像三月的风。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她转身上楼。

　　走到三楼的时候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秦莫靠在墙边，书包单肩挂着，手里攥着一颗糖。他看见全智妍上来，站直了身子。

　　“过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过了。”

　　秦莫把糖递过去。柚子味的。

　　“恭喜，文字编辑。”

　　全智妍接过糖，剥开，塞进嘴里。柚子味散开，酸甜的，带着一点涩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我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没报任何部门。”

　　“我报了。”秦莫说。

　　全智妍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你报了？报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副班长。”秦莫说，“我报了副班长。已经选上了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了他两秒，然后偏过头，把嘴里的糖咽下去。

　　“秦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。”

　　“我有。”秦莫往前走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一点，“我的出息就是，你去哪我去哪。你进编辑部，我当副班长。你写稿，我帮你拎书包。你播报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播报。我写。”

　　“对，你写。我负责递水。”

　　全智妍没接话。她往教室走，步子快了一点。秦莫跟上去，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。

　　教室里，孙桔已经坐在座位上了，手里攥着一张纸。她看见全智妍进来，猛地站起来，差点把椅子撞翻。

　　“全姐！过了吗？”

　　“过了。”

　　孙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整个人像一颗被点亮的橘子糖。她举着手里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　　“我在背单词。”孙桔说，“向斯然说，英语课代表要每天早读带读。我怕我读错，提前把下周的单词都标了音标。”

　　“不错。”

　　“全姐，你编辑部什么时候开始干活？”

　　“周三。”

　　“周三我陪你。”孙桔说，“不对，周三我有英语早读。那我周四陪你。”

　　“不用陪。”

　　“我、我不是陪。”孙桔的声音小了一点，“我就是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着她，把另一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橘子味的，早上出门前于黛萌塞给她的。

　　“给。”

　　孙桔接过去，攥在手心里，没舍得吃。

　　第四组第五排，秦莫坐回座位。韩楚星已经在预习了，桌上摊着物理课本，页脚写满了日期。他偏头看了秦莫一眼。

　　“过了？”

　　“过了。”

　　“恭喜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韩楚星翻了一页书，又开口：“白多恩，也在编辑部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公告栏上看了。”韩楚星说，“白多恩是十五班的。她文字好。”

　　“你认识她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但考试排名表上见过。她语文年级第三。”

　　秦莫偏头看他：“你记排名表？”

　　“我记所有排名表。”韩楚星说，“习惯。”

　　秦莫没接话。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，放在韩楚星桌上。

　　韩楚星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夸白多恩。”秦莫说，“算信息费。”

　　韩楚星看了那颗糖两秒，收进了笔袋里。然后他低头继续写物理题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小，几乎看不见。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张杨在食堂里蹦了一路。

　　“我过了！午间播报！十二点二十！全校都能听见我！”

　　郑今越端着餐盘走在旁边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你念错字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不可能念错。”

　　“你昨天还把‘璀璨’念成‘摧残’。”

　　“那是我看错了！”

　　“广播站不会给你看错的机会。”郑今越坐下来，“稿子在你手里，你念之前先看三遍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比我还紧张？”

　　郑今越夹了一块土豆：“我没有紧张。我只是不希望午间播报变成午间笑话。”

　　张杨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把餐盘往桌上一放：“郑今越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在关心我？”

　　郑今越嚼土豆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我在提醒你。同学之间，应该互相提醒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张杨低头扒饭，扒了两口又抬起来，“那你周三中午来听。”

　　“听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的第一次播报。”

　　郑今越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好。”

　　食堂另一头，范诗雅端着餐盘走过来，坐在全智妍对面。向斯然坐在她旁边，小口喝汤。

　　“周三。”范诗雅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写第一篇稿子，我播第一篇新闻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写完之后给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范诗雅夹了一块排骨：“我要提前断句。你写的东西，断句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不一样？”

　　“你写短句。短句好播。”范诗雅把排骨放进嘴里，“但短句之间的停顿要找准，不然会像念诗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还没念过我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我看过你写的现场作文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看到的？”

　　“柳昭允发的。”范诗雅说，“他拍了照，发在编辑部的群里。江一然把你那段文字贴在公告栏旁边了，你没看见？”

　　全智妍还真没看见。她早上看完名单就走了，没注意公告栏旁边还贴了别的东西。

　　“所以你已经看过了。”全智妍说。

　　“看过了。”范诗雅放下筷子，“写风的那句好。周三播的时候，我会留一个停顿。”

　　“哪里？”

　　“‘风一直吹，纸角翘起来。’这里。吹和纸之间停半拍。”

　　全智妍看着她，过了两秒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
　　范诗雅继续吃饭。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诗雅，你什么时候播？”

　　“周三。五点四十。”

　　“我去听。”

　　范诗雅偏头看她：“你不用来。”

　　“我要来。”向斯然说，“我还没听过你播报。”

　　范诗雅没再说什么，但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
　　下午放学的时候，全智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。校门口，白多恩站在公告栏旁边，正对着自己的名字傻笑。她看见全智妍，小跑过来，马尾一甩一甩的。

　　“全姐！我们都过了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周三第一次开会。江一然在群里发了消息。”白多恩掏出手机给她看，“她让我们各自准备一篇稿子，周三带去讨论。”

　　“你准备写什么？”

　　白多恩想了想：“写食堂。我今天中午看见一个男生端了四碗饭，特别有意思。”

　　“写食堂可以。但别写人名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！江一然说了，校刊要保护隐私。我给他起个代号，叫‘四碗饭同学’。”

　　全智妍笑了：“行。”

　　白多恩把手机收起来，往校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全姐，柳昭允学姐也来了。她刚才在公告栏那边拍照。”

　　全智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公告栏旁边，一个高瘦的女生脖子上挂着相机，正对着纳新结果的名单按快门。她穿着校服，袖口挽到手腕，拍完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　　经过全智妍身边的时候，他偏了偏头。

　　“全智妍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柳昭允。美术编辑。”她的声音很淡，“你那篇现场作文，江一然贴在公告栏旁边了。我拍的照。”

　　“你拍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拍得还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周三见。”

　　“周三见。”

　　柳昭允走了。她的相机没关，镜头盖也没盖。风吹过来，把公告栏上那张纳新名单吹得翘起一个角。

　　全智妍看着那个翘起的纸角，想起自己写在现场作文里的那句话。

　　风一直吹，纸角翘起来。

　　有人伸手去按。

　　她笑了笑，转身往校门口走。秦莫已经在等了，书包单肩挂着，手里拎着她的水壶。

　　“走吧，文字编辑。”

　　“走吧，副班长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。梧桐叶落下来，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一高一矮，一左一右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　　而这个距离，从幼儿园到现在，从来没变过。

　　周三，编辑部第一次开会。周三，范诗雅第一次播报。周三，张杨第一次在午间广播里念稿子。

　　全智妍想，那天应该会很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