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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色彩 周三中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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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中午,十二点十分。
全智妍端着餐盘刚在食堂坐下,白多恩就小跑过来了,马尾一甩一甩的,手里还攥着一个笔记本。
“全姐!江一然学姐说十二点半开会,在编辑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全智妍扒了一口饭,“你先吃饭。”
“我吃过了!”白多恩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,想了好几个选题。食堂四碗饭同学我写了初稿,你要不要看?”
“吃完饭看。”
“哦。”白多恩把笔记本合上,但手指还在封面上敲,显然坐不住。
秦莫坐在全智妍对面,筷子夹着一块排骨,看了看白多恩,又看了看全智妍。
“你们编辑部开会?”
“嗯。十二点半。”
“那你还吃这么慢。”
全智妍抬眼看他:“你催我?”
“我提醒你。”秦莫把排骨放进她碗里,“你吃快点。别让主编等。”
全智妍把那块排骨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白多恩在旁边看着,忽然抿嘴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全智妍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白多恩低头翻开笔记本,假装看稿子。
十二点二十五分,全智妍推开编辑室的门。
编辑室不大,靠墙两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摊着上个月的校刊和一些散稿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纸页哗哗翻动。江一然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摆着一杯水、一摞稿纸和一支红笔。她旁边坐着一个高瘦的女生,高二校服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。
柳昭允。
她正低头看一本摄影集,听见门响,抬了一下眼,又低下去。全智妍在她对面坐下。白多恩跟着进来,坐在全智妍旁边,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江一然看了看表。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男生走进来,高一校服,个子很高,短发,五官轮廓分明,没什么表情。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,没带相机。他在柳昭允旁边坐下。
“齐戴。高一八班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说话干脆,“来报到的。”
江一然点了点头:“人到齐了。第一次正式开会。”
她从桌下抽出一张白纸,上面用黑笔写了一个大字。
色彩
“下一期主题。”江一然把纸立在桌上,推到四个人面前,“玉兰风下一期,主题是‘色彩’。什么颜色都行。校园里的颜色,季节的颜色,心情的颜色。但必须是真实的、具体的、有细节的。”
她看向全智妍、白多恩和齐戴:“你们三个负责文字。约稿也好,从投稿里选也好。这周五之前,给我三篇成稿。字数八百到一千二。”
然后看向柳昭允:“你负责配图。下周三之前给我初版。”
柳昭允翻了一页摄影集,淡淡开口:“配图我来定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一然点头。
白多恩举起手。
“说。”江一然看她。
“我、我已经写了一篇初稿。”白多恩翻开笔记本,抽出一张纸递过去,“写食堂的。昨天中午我看见一个男生端了四碗饭,特别有意思。我给他起名叫‘四碗饭同学’。”
江一然接过稿子,低头看了一遍,然后递给全智妍。
全智妍接过去看。白多恩写得不长,四百来字,全是细节。四碗饭同学穿了什么颜色的校服,打饭的时候先夹了什么菜,坐下来之后先吃哪碗,吃到一半又去加了一碗汤。最后一句写的是:他吃完站起来,桌上一粒米都没剩。那四只碗摞得整整齐齐。
全智妍看完,把稿子放在桌上。
“怎么样?”白多恩紧张地攥着笔。
“好。”全智妍说,“但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“差颜色。”全智妍拿起红笔,在她稿子末尾画了一条线,“你写了四碗饭同学吃了什么、怎么吃的,但你没写那些菜是什么颜色。番茄炒蛋是红的黄的,青菜是绿的,红烧肉是酱色的。你把颜色加上去,这篇就活了。”
白多恩愣了两秒,然后眼睛亮了:“我懂了!主题是色彩,但我只写了动作,没写颜色。”
“对。”
白多恩拿回稿子,低头就开始改。江一然看了全智妍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齐戴,你呢?”江一然问,“你准备写什么?”
齐戴翻开笔记本,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。他开口,声音还是低低的:“我写操场。”
“操场?”
“嗯。写颜色。”齐戴把笔记本转过来,上面写着几个词:跑道红、草坪绿、篮球场蓝、校服藏青、夕阳橙。每个词后面都画了一条线,线的另一端连着一种感觉。红色后面写着“心跳”,绿色后面写着“喘气”,蓝色后面写着“球进网的声音”,藏青后面写着“跑起来的风”。
江一然看了两秒:“有点抽象。”
“我写细节。”齐戴说,“不写抽象。”
“行。周五之前给我。”
全智妍在旁边看着齐戴的笔记本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细。
“全智妍。”江一然转向她,“你呢?”
“我想约稿。”
“约谁?”
“还没想好。但我想写一种看不见的颜色。”
江一然挑了挑眉:“看不见的颜色?”
“比如声音的颜色。比如沉默的颜色。”
“文字可以。但要有具体的人或事。”江一然说,“周五之前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柳昭允合上摄影集,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淡,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。
“配图我打算拍三张。一张拍人,拍眼睛。一张拍手。一张拍背影。”她顿了顿,“颜色在细节里。不在整张脸上。”
江一然点头:“可以。下周三之前给我初版。”
“嗯。”
江一然看了看表:“十二点三十八。还有两分钟午间广播。”
她把桌上的稿纸收进文件夹。广播不用收音机,全校的喇叭直接放,走廊里、教室里、操场上,都能听见。
白多恩往窗边凑了凑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操场上,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教室走,午间的阳光把他们的校服照得发亮。
全智妍靠在椅背上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把桌上的散稿吹得簌簌响。
喇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,滋啦滋啦的,然后安静了两秒。
“各位同学,中午好。”
是张杨的声音。全智妍听出来了。但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张杨说话像蹦豆子,又急又快。现在他的声音明显压慢了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但还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张。
“今天是周三,九月十八日。欢迎收听玉兰中学午间播报。我是播音员张杨。”
白多恩小声说:“张杨?十三班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全智妍说。
“他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“他在念稿。”
张杨念了一篇开学典礼的新闻稿,把方阵入场、升旗仪式、校长讲话依次念了一遍。念到“国旗护卫队方阵”的时候,声音明显顿了一下,好像差点卡住,但他稳住了。
江一然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听。柳昭允翻摄影集的手停了,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齐戴坐在角落里,低头写着什么,但笔停了。
张杨念到最后一句:“本次开学典礼圆满结束。我是张杨,明天见。”
喇叭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音乐响起来,是一首轻快的钢琴曲。
白多恩鼓起掌来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编辑室里很清脆。
“念得真好。”白多恩说,“一个错字都没有。”
“他练了。”全智妍说,“昨天中午在食堂,他念了三遍稿子给我听。”
江一然在纸上记了一笔:“下期校刊可以考虑做一期广播站的专访。”
柳昭允站起来。她拿起相机,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快门。窗外是操场,午间的阳光把跑道照得发白,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,球衣是红蓝两色。
“张杨。”柳昭允开口,声音还是淡淡的,“他的声音有颜色。”
白多恩偏头看她:“什么颜色?”
“橙色。”柳昭允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,“又亮又吵。但让人想听。”
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,往门口走。经过全智妍身边的时候,偏了偏头。
“你约稿的事,想好了告诉我。我拍配图。”
“好。”
柳昭允走了。齐戴也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。他不像柳昭允那样慢悠悠的,动作很快,拉链一拉就完事。经过全智妍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的,看不见的颜色。”他开口,“声音的颜色,沉默的颜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篇稿子想写。”齐戴说,“写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,周围是什么颜色。”
全智妍看了他两秒:“你想写谁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齐戴说,“但我觉得,沉默是有颜色的。只是我们平时看不见。”
“那你写出来,就有人看见了。”
齐戴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他走路很快,步子很轻,像一阵风。
编辑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白多恩把改好的稿子递给全智妍。全智妍低头看,白多恩在“四碗饭同学”的每一段里都加上了颜色。番茄炒蛋的红黄,青菜的翠绿,红烧肉的酱褐,还有最后那碗紫菜蛋花汤的紫色。
“怎么样?”白多恩问。
“活了。”全智妍把稿子递回去,“周五之前再改一遍,加两句他吃饭时的表情。颜色不光在菜里,也在人脸上。”
白多恩用力点头:“我懂了!”
江一然站起来,把文件夹收进书包:“今天就到这。周五之前,全智妍交约稿计划,白多恩交二稿,齐戴交初稿。柳昭允那边我单独找。散会。”
全智妍走出编辑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空了。午间广播的钢琴曲还在响,从走廊顶上的喇叭里传出来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她靠着窗边站了一会儿,听完了最后一段旋律。
“还没走?”
她偏头。齐戴站在楼梯口,书包单肩挂着,笔记本夹在腋下。
“听完了再走。”全智妍说。
“张杨念得还行。”齐戴说。
“你刚才在里面说的,沉默的颜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好写谁了吗?”
齐戴想了想:“大概想好了。写一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齐戴说,“我初中三年,大部分时间一个人。那时候觉得世界是灰色的。后来发现,灰色也有深浅。浅灰的时候,是有人走过来了。深灰的时候,是又走了。”
全智妍看着他,没说话。
齐戴把书包带子理了理:“我写出来,你别笑我。”
“我不笑。”
“走了。”他转身下楼,步子很快。
“齐戴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写沉默的颜色,我写声音的颜色。”全智妍说,“到时候放一起,看看能不能凑成一对。”
齐戴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很小。然后他走了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轻。
全智妍又站了一会儿。钢琴曲放完了,喇叭里传来张杨的声音,简短地说了句“午间播报到此结束,感谢收听”。
她笑了一下,下楼。
回到教室的时候,张杨正被一群人围着。
“张杨!你念得真好!”
“那个‘我是张杨’太帅了!”
“你明天还播吗?”
张杨坐在座位上,脸有点红,手不停地摆:“还行还行,正常发挥——”
郑今越坐在旁边,推了推眼镜,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全智妍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,那两个字是:还行。然后郑今越翻过一页,把这页和前面隔开,又把“还行”两个字用笔画了个框。
张杨偏头看他:“你写什么呢?”
“物理笔记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郑今越把本子合上:“不给。”
全智妍回到自己座位坐下。孙桔凑过来,小声说:“全姐,张杨念得真好。我差点以为不是他。”
“他练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昨天中午他念了三遍给我听。”
孙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张杨好认真。”
“嗯。他要是不认真,午间播报就变成相声了。”
下午五点四十,范诗雅晚间播报。喇叭准时响了,范诗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全智妍在教室里写稿,停下笔听了一会儿。
“各位同学,下午好。欢迎收听玉兰中学晚间播报。我是播音员范诗雅。”
范诗雅念了一篇关于图书馆新书到馆的通知,又念了一篇秋季运动会的筹备消息。她的声音跟张杨完全不一样,张杨是热闹的,范诗雅是干净的。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,摆得整整齐齐。
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范诗雅顿了一下。
“本次播报到此结束。我是范诗雅,明天见。”
全智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子。稿纸上写了两行字:
色彩不只是颜色。是光落下来的样子。
而有些光,看不见。只能听见。
她在第二行下面画了一条线,然后合上本子,开始收拾书包。
周三结束了。
周四,她要开始约稿。